三年后,谷雨。

老街的雨下得细密,像千万根银针斜织成帘。街角的“清心镜坊”门开着,檐下挂着一串铜镜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脆得像碎玉。

宋小雪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是百里文从省城寄来的《镜异考》。书里记载着各地关于镜子的奇闻异事,其中有一章专门讲“镜冢”,说它“非阴非阳,非实非虚,乃人心执念所化,可通往来,可窥生死”。

但书里没写,镜冢的“镜心”是一个人的魂魄,日夜承受孤寂,只为守护一方安宁。

“小雪姐,我来还镜子了。”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刘念青。孩子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个头蹿得很快,眉眼间已经有了父亲的轮廓,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能看透虚妄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

“念青来啦。”宋小雪放下书,接过孩子递来的一面小圆镜。镜子是铜的,巴掌大,镜面有几道裂纹,是她上周借给他“练眼”用的。“今天看到什么了?”

“看到好多影子。”刘念青趴在柜台上,眨巴着眼睛,“王奶奶的影子在煮馄饨,李爷爷的影子在磨豆腐,我爸的影子在剪头发,吴阿姨的影子在看书…他们都好好的,就是有点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宋小雪心里一紧。老街居民的“影”,在镜冢净化后,本应回归本体,与现实的人重合。但听念青的描述,这些“影”似乎还独立存在着,只是变得模糊、虚弱了。

是镜冢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呢?有没有看到奇怪的影子?比如…穿黑衣服的?”她试探着问。

刘念青摇头:“没有,就街坊们的影子。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昨天晚上,我照镜子睡觉,梦见一个叔叔。他站在镜子后面,对我招手,说:‘孩子,过来,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样的叔叔?”

“穿白衣服,长头发,长得…有点像陆叔叔,但更老一点,眼睛是金色的。”刘念青比划着,“他说他姓百里,叫百里明,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反正很老很老。他说镜冢里有面‘预言镜’,要醒了,让我告诉你。”

百里明。百里家先祖之一,百里冶的哥哥,据说在镜冢初建时就陨落了,魂魄不知所踪。他怎么会出现在念青的梦里?预言镜又是什么?

宋小雪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三年来,镜冢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至清则无鱼,太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念青,这件事别告诉别人,包括你爸妈。”她摸摸孩子的头,“镜子你先拿回去,每天晚上照一刻钟,如果那个叔叔再出现,你就问他:预言镜在哪?”

“好。”刘念青点头,又问,“小雪姐,陆叔叔…还在镜子里吗?”

“在。”宋小雪看向柜台后那面最大的铜镜,镜面澄澈,映着她的脸,也映出她身后空荡荡的椅子——三年前,陆青禾常坐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等镜冢彻底稳定,等…时机成熟。”宋小雪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刘念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镜子走了。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阵,雨声渐渐大了。

宋小雪起身,走到那面大铜镜前。镜子里,她的倒影清晰,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三年时光,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一个姑娘褪去青涩,染上风霜。

她伸手触摸镜面,镜面冰凉,但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传来,像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也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

是陆青禾。虽然不能说话,不能现身,但他一直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

“青禾哥,预言镜…是什么?”她对着镜子轻声问。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行字:“百里家禁物,可窥天机,但窥天机者,必遭天谴。”

字迹是陆青禾的笔迹,但很淡,像随时会消散。他的魂魄在镜冢深处镇守,能传递的信息有限,每一次传递都在消耗魂力。

“它要醒了,会怎么样?”

“镜冢将乱,现实将危。有人…在找它。”

“谁?”

“镜外之人。”

镜外之人?镜子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还是说,是指现实中那些觊觎镜冢力量的人?

宋小雪还想问,但镜面已经恢复平静,涟漪散去,字迹消失。陆青禾的魂力耗尽了,短时间内无法再沟通。

她坐回柜台后,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织,天地一片朦胧。老街在雨中静默,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古画,美好,但脆弱。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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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淡淡的虹。老街恢复了热闹,王婶的馄饨摊前排起了队,老李的豆腐卖得飞快,刘小龙的理发店来了几个熟客,吴晓月(从省城回来休假)抱着书在街上散步,看见宋小雪,笑着招手。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慌。

宋小雪决定去趟省城,找百里文。关于预言镜,关于“镜外之人”,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傍晚时分,她到了百里文的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馥郁,但百里文不在家,门锁着。邻居说,他早上就出门了,背着一个大包,说去“收镜子”。

收镜子?百里文是博物馆的研究员,偶尔会下乡收些民间古镜,但通常都会提前告诉她。这次怎么悄无声息?

宋小雪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回。她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离开百里文家,她去了省博物馆。今天是闭馆日,馆里很安静,只有保安在巡逻。她找到“明清铜镜特展”的展厅,展厅空着,展柜里的镜子静静躺着,包括那面镇邪镜。

但镇邪镜的位置…不太对。镜子原本摆在展柜中央,现在偏了一些,镜面朝外,像被人动过。而且镜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镜缘延伸到中心,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谁动的?保安?清洁工?还是…别有用心的人?

宋小雪盯着裂纹,突然想起《镜异考》里的一句话:“镜裂而纹生,非外力所致,乃内灵躁动之兆。”

镇邪镜的内灵…躁动了?为什么?是因为预言镜要醒,还是因为别的?

她绕着展柜走了一圈,在柜子后面的墙角,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很普通,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西山古墓,子时三刻,镜见真相。”

字迹潦草,但宋小雪认得,是百里文的笔迹。西山古墓是省城西郊的一处考古遗址,据说挖出过一面战国铜镜,但镜子出土后就碎裂了,碎片不知所踪。百里文去那里做什么?镜见真相…什么意思?

她收起纸条,离开博物馆。天已经黑了,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人声鼎沸。但她心里一片冰凉,像独自站在荒原上,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危机。

回到老街时,已经晚上九点。街上没什么人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清心镜坊”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气质干练。她背对着门,在看檐下的铜镜风铃,听见脚步声,转过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但眼神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宋小雪?”女人开口,声音清冷。

“我是。你是?”

“我姓林,林静,是省考古研究所的。”女人掏出证件给她看,“有点事想请教你,关于镜子。”

考古所的?宋小雪心里警惕,但面上平静:“请进。”

两人进店,在茶桌旁坐下。宋小雪泡了茶,林静不喝,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这是上个月在西山古墓出土的一面铜镜,战国时期的,保存很完整。”林静指着照片,“但镜子出土当晚,在研究所的保险柜里,不翼而飞。监控没拍到任何人,门锁完好,镜子就像…自己消失了。”

宋小雪看着照片。镜子是圆形的,镜背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澄澈,能映出人影。很古朴,很精美,但…没什么特别。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林研究员为什么来找我?我只是个开镜店的。”

“因为镜子消失前,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林静看着她,眼神锐利,“是你的名字,宋小雪,还有…陆青禾。”

宋小雪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她强作镇定:“什么意思?”

“不知道,所以来问你。”林静收起照片,“宋小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百里文跟我提过你,说你是百里家后人,懂镜子,也懂…镜冢。这面镜子,很可能和镜冢有关。而它的失踪,可能意味着镜冢要出事了。”

百里文跟外人提过镜冢?宋小雪心里一沉。百里文虽然胆小,但口风很紧,不会轻易透露百里家的秘密。除非…他出事了,或者,他遇到了不得不说的状况。

“林研究员,百里文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林静皱眉,“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发现了一件大事,关于一面‘预言镜’,要跟我面谈。但今天一整天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家里没人。我查了监控,他昨晚十点离开家,背着一个大包,往西郊方向去了。”

西郊…西山古墓。时间,子时三刻。

宋小雪握紧拳头。百里文去了古墓,留了纸条,但人失踪了。镜子失踪,预言镜,镜外之人…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

“林研究员,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她突然问。

“你是说…镜子里的世界?”

“嗯。镜冢,就是那样的地方。”宋小雪看着她,“那面失踪的镜子,可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镜冢的门。而有人,想用那把钥匙,进去拿一样东西——预言镜。”

“预言镜是什么?”

“能看见未来的镜子,但看见未来的人,会付出代价。”宋小雪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那本《镜异考》,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你看,这就是预言镜的图样。镜子一尺见方,镜背刻着星图,镜面是黑色的,像夜空。据说,在月晦之夜,用至亲之血唤醒,就能看见未来七天的景象。但每用一次,使用者会失去一样东西——记忆,感情,寿命,或者…灵魂。”

林静看着图,脸色发白:“这么邪门的东西…真的存在?”

“存在,而且就在镜冢里。”宋小雪合上书,“百里家的先祖百里明,当年就是用预言镜,看见了百里家覆灭的未来。他想改变,结果触犯天机,被反噬而死,魂魄困在镜冢里,成了预言镜的‘镜奴’。而现在,预言镜要醒了,百里明的魂魄在托梦,在求救。”

“向谁求救?”

“向能听见的人。”宋小雪看向窗外,“比如念青,那个有阴阳眼的孩子。比如我,百里家后人。比如…镜冢的镜心,陆青禾。”

林静沉默了,许久,她开口:“我能做什么?”

“帮我找到百里文,找到那面失踪的镜子。”宋小雪说,“明天就是月晦之夜,如果预言镜在那之前被唤醒,镜冢会崩塌,现实也会受影响。我们必须阻止。”

“怎么找?西山古墓很大,而且晚上封山,进不去。”

“有办法。”宋小雪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罗盘,罗盘的指针是镜子做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这是‘寻镜盘’,百里家的老物件,能感应到特殊镜子的位置。子时三刻,阴气最盛,镜子会现形。我们去古墓,在子时前找到它。”

“就我们两个?”

“不,还有一个人。”宋小雪看向墙上的铜镜,镜子里,她的倒影在点头,“他会帮我们。”

陆青禾。虽然不能离开镜冢,但他的力量,能通过镜子传递。只要在古墓里找到一面镜子,他就能暂时现身,帮他们应对危险。

“好,我去准备。”林静起身,“需要带什么?”

“手电,绳子,朱砂,黑狗血…还有,一面小镜子,能照见自己的。”宋小雪说,“记住,进古墓后,别照镜子,别回头看,别相信任何声音。镜子里的东西,最会蛊惑人心。”

“明白。”

两人约好晚上十一点在西山脚下碰头。林静走后,宋小雪关上门,拉上窗帘。她从包里拿出往生镜——三年前净化镜冢后,镜子又碎成了七块,她一直带在身边,用红布包着。

她解开红布,碎片散落在桌上,泛着微弱的银光。她咬破手指,在每块碎片上画了个符咒,然后,将碎片拼在一起。

碎片自动吸附,银光交织,镜子重圆。但这次,镜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另一个场景——

是一座古墓,墓室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开着,里面躺着一面镜子,镜面漆黑,像深渊。镜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是百里文。他背对着镜头,在对着镜子说话,但听不见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快逃。”

画面戛然而止,镜子又碎成七块,银光散去。

宋小雪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百里文在古墓里,还活着,但处境危险。他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说“快逃”?

她看向墙上的钟,晚上十点。离子时三刻,还有一个半小时。

没时间了。

她收起碎片,背上包,戴上护身镜,锁好店门,走进夜色。

老街在她身后沉睡,安静,祥和。但她知道,这份安静,可能持续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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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在省城西郊二十里,是座荒山,没什么风景,只有些零散的坟冢和盗洞。古墓在山腰,是前几年修路时发现的,考古队挖了一半,因为资金问题停了,只留了个简易的棚子遮着。

宋小雪和林静到山脚时,刚好十一点。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在云缝里闪烁。山风很大,吹得荒草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哭。

“手电开弱光,别照太远,会惊动东西。”宋小雪叮嘱,打开手电,光线调暗。林静点头,握紧手里的工兵铲——这是她从考古队借的,说是防身。

两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走。路很陡,布满了碎石和荆棘。走了大概半小时,看见了一个简易棚子,棚子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用木板挡着,木板上贴着“危险勿入”的警示牌。

木板被撬开了,露出一个人宽的缝隙。缝隙里,有风吹出,带着土腥味和…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血。

“他进去了。”林静低声说。

宋小雪点头,率先钻进去。洞口很窄,只能弯腰通过。进去后,空间变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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