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重担在身/ShoulderingtheBurden

艾德里安被送到了别墅一楼的医务室里做手术。老格雷也很快赶来,他并不理解这种安排,但还是进了医务室协助。

诺瓦则在一楼大厅来回踱步。随着时间推移,下午的阳光渐渐转为一种温暖的颜色,透过窗户落在地上,有些烫人。内院里的人在别墅里来来往往,他们的影子在诺瓦身上流过。

间歇有人来问诺瓦,现场要保留还是清理干净呢?要不要安排守卫警戒呢?还有人按捺不住,来打听侯爵夫人与博蒙特的事。

这些琐碎的问题让她不禁感到些许荒谬——一个外人,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任驱魔人,此时此刻居然成为了话事人。

好在米切尔很快赶回来,帮她挡下了很多冗杂的事务。她只能对米切尔报以感激的眼神。

望着米切尔离开的背影,诺瓦深吸一口气,手指插入头发向后捋。

她很早就知道,驱魔人是一个风险很高的职业,但一直以来,这只是一个很遥远的认知,那些危险只存在于那些远道而来的传闻轶事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受重伤,而她无能为力。

从第一天起,她就预料到自己在这次的驱魔委托里发挥有限。这实在没有什么奇怪的,这种无能为力本就是新人的特权,没有人会因此责怪她。

但接踵而来的麻烦并不会因为她是新人就放过她。

如果艾德里安死了,该对这件事负责的人就是她了。

拉尔夫是贵族,侯爵夫人是他的亲戚,事情落不到他头上。薇洛毕竟是外援,不属于他们执行队,难以担当完全的责任。

这两个人也不一定会帮她。拉尔夫现在还恨着她;至于薇洛,以她的人生哲学,力有不逮的时候肯定是以自保为先。

此刻回想艾德里安的跌落,诺瓦只剩后怕。事情差点就滑到她无力处理的地步了。

诺瓦坐到走廊的沙发上,只觉得无比沉重。她向医务室望了一眼,那道门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门内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她怔怔地望着,忽然想到艾德里安无非是在驱魔上更有经验而已,而贵族们真要追究此事,则是一桩人事。在这件事上,艾德里安未必比她强大多少。

诺瓦收回目光,弓背坐着,双臂交叠垫在膝盖上,右手不安地拧着裙身上的布料。

她还有能做的。

她现在已经基本确定“第三方”的身份了,只是还犹豫着要不要与他对质,也不确定这个第三方能否帮他们脱困。

————

“他们回来了!”有人喊道。

诺瓦回过头去,慢慢地站起来,看到薇洛大步流星地回来。她快步迎上前,还没开口,薇洛就按着她到角落里,低声说:“侯爵夫人死了。”

“什么?”诺瓦愣了愣神,“战斗的时候失误杀了她吗?”

“不。”薇洛皱着眉,“我们追上了她,发现她为了取出子弹,将后背一大块肉都撕了下来,骨头都断了。”她偏过脸去,咬着牙骂道,“可恶……!”

诺瓦咬了咬唇,一时不语。

薇洛抬起脸,直视着她,锋锐的目光让她回过神来。薇洛说:“总之,侯爵夫人之死很可能要算在我头上,现在,我们是‘同伙’了。之后有什么情报,都可以告诉我。”

薇洛的话语是冷冽的,诺瓦却听得微微松了口气。她说:“塞勒斯现在怎么样了?”

“他要自己搬动侯爵夫人的遗体,我就先回来了。”薇洛向门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我还没和别人说侯爵夫人死了,怕人来问。等他回来,大家就都知道了。”

“是吗……”诺瓦双手交叠,指节扭动。

“先不管他,他那样子,现在没法沟通。”薇洛说,“艾德里安怎么样了?”

“在做手术,”诺瓦指向医务室的方向,“已经好一会了,没消息出来。但埃利斯医生说没有明显的骨折,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在处理肩膀上的伤口。”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连骨折都没有?”薇洛怔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我明白了。”

“嗯?”诺瓦不解。

“让他和你说吧,这和他的通灵有关。”薇洛突然压低声音,“不过,那医生是侯爵夫人的私人医生吧?可信吗?”

“不知道……关键是现在没有其他人可以治疗温特。”诺瓦说得没什么底气,“我让庄园里的另一个医生过来协助,如果埃利斯做一些太奇怪的举动,好歹有人提出异议。”

薇洛烦闷地闭了眼,过了好一会她才大声说:“好烦!我要去抽根烟!我去你房间的阳台抽烟,手术结束再来叫我。”

“好。”诺瓦说。

————

约莫三点钟的时候,埃利斯医生出来了,四处张望找到诺瓦。他的声音淡淡的:“您好,手术结束了。”

“怎么样?”诺瓦问道。

“他已经醒了。”埃利斯医生说,“我们要把他搬到他的房间里吗?我不清楚他住在哪里。”

“在楼上。”诺瓦说。

埃利斯医生皱了皱眉:“这可不太好搬,伤口可能会裂开的。”

“那还是先留在医务室吧。”诺瓦说。

“……好。”埃利斯医生犹豫片刻,答应了。

“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可以。老格雷还在里面,有什么事情可以问他。”

诺瓦走进医务室。埃利斯没有跟过来,似乎在躲着与她相处。不过,现在诺瓦没有心情去纠结这一点了。

这个角落里的医务室,前天她还偷偷进来探查过。现在这里看上去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中间的一道帘子拉开,将室内分成两半。药水味和血腥味从里面渗出来,让她感到些许呛人。

她越过帘子,见到艾德里安已经被搬到床铺上了。格雷医生还站在一边,诺瓦对他点头致意。

她放轻脚步走近。艾德里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睁着,视线落在一个虚无的前方。他一时半会没有察觉到诺瓦的到来,座钟滴滴答答响了好一会,他才转动眼睛,视线缓慢地落在诺瓦身上。

“……维里安。”艾德里安用沙哑而迟滞的声音说。

“是我。”诺瓦本来一直在想案件的事情,只等艾德里安醒来分享情报,可这一刻却自然而然地忘记了。她只是说:“你先好好休息。事情先交给伍德小姐和我处理。”

过了几秒,艾德里安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诺瓦抬起脸,与格雷对视一眼。格雷会意,与她一齐走到帘子外面。

“现在是什么情况?”诺瓦低声问道,“他要多久才能恢复?”

“我们检查了,左肩是贯穿伤,还有轻微脑震荡。但是运气很好,没有骨折。”格雷说,“我们已经给他的左肩做了清创手术,并且上药包扎。”

“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诺瓦问道。

“这段时间不能使用左臂,左肩的伤口不能碰水,每两天换一次药。至于脑震荡,最近最好不要让他做什么繁重的脑力工作,尤其是这两天,少说话、少阅读,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叫醒他一次,确认他意识清醒。”

诺瓦点头,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手指不安地揪着裙子侧边的接缝。

“总的来说,他至少要卧床三四天,之后可以考虑左臂以外的轻微活动。”格雷推了推眼镜,“两个月内最好不要使用左臂,不要提重物、不要战斗。半年之内都要小心,否则可能会留下比较严重的后遗症。”

诺瓦垂下眼——也就是说,定在3月31日的列车没法坐了。他们在这危机四伏的庄园的时间还要延长。

格雷见诺瓦不回答,说了下去:“如果有什么别的迹象,比如伤口化脓、呕吐,或者叫不醒了,马上叫医生。”

“好。谢谢您。”诺瓦说着,心里闷闷的。

格雷一时没有动,也没有回话,只是盯着诺瓦。诺瓦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将格雷请到这内院别墅,已经是不符合常理。于是她对格雷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但这笑容不可避免地带着些许苦涩。

“我在路上,听闻侯爵夫人是吸血种。”格雷低声道,“所以你们不信任埃利斯。是吗?”

诺瓦轻轻地点点头。

格雷沉默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了。

诺瓦追出去送他。这位年事已高的乡土医生步伐不是很快,仿佛背负着沉重的日光。

————

诺瓦找到薇洛的时候,薇洛正倚在阳台上,熄灭手中将要烧尽的烟卷。她听到了诺瓦的声音,回过身来:“他醒了?”

“是。”

薇洛即刻出门,诺瓦跟在她身后说:“目前他的状况算是平稳,但这段时间他应该是没法行动了……”诺瓦将格雷医生的嘱托一句句地告诉她,薇洛听得脸色愈发阴沉。

诺瓦说完的时候,她们刚下了楼梯。薇洛陡然停下来,手按在楼梯扶手上捏了捏:“怎么还有脑震荡……也就是说,现在没法和他共享情报了。”

“不建议这么做。”诺瓦说得委婉。

薇洛皱了皱眉,随即对诺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建议?那现在是你决策了哦?”

诺瓦一惊。

“这件事归根结底属于你们第十四执行队,而我现在不属于第十四执行队。”薇洛继续向医务室走去,“虽然侯爵夫人之死是摊在我头上了,执行属于我,但所有的决策属于你们。责任要分明一点哦。”

“……我明白。”诺瓦说。

薇洛拉开帘子,一直走到艾德里安身边,眯眼看了他一会,以干练而平稳的声线说:“现在先好好休息。晚上我们要简单地聊一下,在此之前,你可以慢慢梳理事态,但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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