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年,那年春末的日头把盐池烤得泛着白光。拴柱下了大夜班,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厂门口走,听见前头一阵锣鼓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厂门口的梧桐树下搭起了台子,红布横幅上写着白字:热烈庆祝南风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成功上市。台子底下黑压压站了四五百号人,有穿工装的,有穿白衬衫的厂领导,还有周围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八个人抬着一面牛皮大鼓,鼓面有那口蒸锅大,两个年轻后生抡着胳膊槌,一下一下,震得人胸腔子跟着颤。

拴柱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挤进人群里。他个子不高,只能从前头人的肩膀缝里往前看。台上一个戴眼镜的领导拿着话筒,嘴皮子一张一合,说什么"股份制改革""跨越式发展",拴柱听不太懂,只记住了三个字:上市了。

边上有人递给他一串鞭炮,拴柱接了,手心里全是汗。旁边老根师傅咳嗽了两声,拍了拍拴柱的后背。拴柱回头,老根那张皱得像核桃似的脸上挂着笑,指着台上说:"出息了,咱盐化厂出息了。"

拴柱跟着笑,笑得腮帮子发酸。他把鞭炮举过头顶,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得他耳朵边上火星子乱溅。他两只手拍得通红,掌心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头是踏实——上市了,多大的事啊,厂子成了国家的门面,铁饭碗更铁了。

那晚上拴柱多买了两毛钱的猪头肉,雪梅炒了个醋溜白菜。苗苗趴在炕沿上,用筷子头蘸菜汤在地上画圈圈。雪梅往拴柱碗里夹了块肉,说:"今儿咋舍得买肉了?"拴柱嘴里嚼着馍,含混不清地说:"厂子上市了,以后日子美太太。"雪梅没接话,低头给苗苗擦嘴角的菜汤。

酒是散装的柿子酒,拴柱喝了小半杯,脸上烧得慌。他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蛐蛐叫,手指头在炕席上划拉。上市,股票,深交所——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天上的星星,亮是亮,摸不着。但有一点他是笃定的:厂子好了,他李拴柱就能一直干到退休,按月领工资,养老有靠。

入秋以后,车间里的光景却一日不如一日。拴柱值夜班,发现蒸发池边上的铁栏杆锈得掉渣,手一扶,红锈沾了满手。车间顶上的灯泡坏了一半,也没人换,黑漆漆的角落里,管道上的阀门只有个模糊的影子。拴柱打着手电筒巡检,光束扫过墙皮脱落的墙面,露出里头灰色的水泥,像人得了皮肤病,一块一块地烂。

十月份,厂门口贴出了告示。红纸黑字,盖着公章。上头写的是"精简机构优化组合"。拴柱不认得"精简"两个字,问了识字的老刘。老刘念完,把报纸一卷,塞屁股底下坐着,说:"清退临时工。"

拴柱站在告示前头,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三年前,他也是临时工。那几年他为了"转正",给人家白干了多少活?背地里流了多少汗?他想起自己刚进厂那会儿,跟着老根师傅学拧阀门,手指头磨出一溜血泡,也不敢吱声。临时工,三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最先走的是锅炉房的老孙,五十了,干了八年临时工,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孙收拾东西那天,拴柱正好路过,看见他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一顶旧安全帽,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工服。老孙看见拴柱,站在那儿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说出话来。拴柱递了根烟,老孙接了,叼在嘴里,没点。

"往哪儿去?"拴柱问。

"回村。"老孙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种地去。"

拴柱看着老孙的背影拐出了厂门,那扇铁门吱呀一声,像是打了个哈欠。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人从他肋骨缝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没过两个月,这阵风刮到了正式工头上。

腊月里,车间主任把拴柱叫进办公室。主任姓马,年前从机关下来的,说话时嘴角总往上翘,像在笑,又不像。马主任递了根烟,拴柱没接,他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白雾。

"拴柱啊,竞争上岗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你技术过硬,老根师傅给你担保了,这一关你过了。"马主任弹了弹烟灰,"但以后……可能还要再优化。"

拴柱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起老孙的背影,想起厂门口那面牛皮大鼓,鼓面蒸腾起的灰尘在太阳底下打转。

从会计室领工资条的那条路,拴柱走得越来越慢。先是拖半个月,再是拖一个月。到了年根底,工资条上的数字变了——上个月三百八,这个月三百六,再下个月三百二。原先每个月五块钱的洗理费没了,八块钱的夜班补贴也悄然消失。拴柱把工资条对折了再对折,塞进棉袄内兜里,贴着心口放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像冰块一样凉。

雪梅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过年那几天,她每天夜里都要把家里的钱翻出来数一遍。钢镚儿、毛票、皱巴巴的块票,铺了一炕。苗苗已经趴在雪梅腿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半块咬剩的闻喜煮饼——那是秀莲前晌送来的,说是自家苹果换的。

"娘的药,一个月四十五。"雪梅的手指在灯底下比划,"苗苗幼儿园,一学期八十。米面油……"

她没往下说,手指头停在半空。拴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两块五一包的芒果烟。烟头上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下个月……可能就剩二百多了。"拴柱说。

雪梅的手停在炕席上,那些钱的纸币边缘被她攥出了汗。拴柱看见她的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择韭菜的绿渍。

开春后的第一个月,雪梅跟拴柱吵了一架。

那是结婚六年里,头一回真吵。不是拌嘴,不是赌气,是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惊得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吵起来的由头是一包盐。雪梅从供销社回来,把盐袋子往灶台上一摔,说盐涨价了,原先三毛,现在四毛五。拴柱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链子,满手油污,没抬头,说了声"知道了"。雪梅却不依不饶:"你知道个甚!你啥都不知道!"

拴柱抬起头,看见雪梅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印子。她这些日子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那件结婚时做的红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守着这破厂子,一个月拿这几个钱,连孩子的幼儿园都快上不起了!"雪梅的声音劈了岔,"天天加班加点,有屁用!"

拴柱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想解释,想说竞争上岗的事,想说老根师傅怎么给他担保的,想说马主任说"还要再优化"时那嘴角翘着的样子。可他嘴笨,话到了嘴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倒是说话呀!"雪梅往前逼了一步。

拴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当年在洼里村的麦场上是亮晶晶的,现在里头烧着火,也凝着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转过身,推起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了院门。

后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拉。拴柱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就顺着姚暹渠蹬。渠水浑了,漂着塑料袋子和烂菜叶子。两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可颜色不正,泛着一种没精打采的黄绿色。

他骑到厂门口,停下。厂门还是那扇铁门,可门上的红漆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的锈。门口挂着的"南风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倒是崭新的,不锈钢的,太阳底下一照,晃人的眼。

拴柱没进厂,推着车沿着围墙走。围墙根儿上坐着几个老工友,圪蹴在那儿,一人一根烟,半天没人说话。他们看见拴柱,点了点头,没人笑起来。

车间里更冷清了。原先三十多人的车间,现在只剩十七八个。蒸发池还冒着热气,可那热气里头像是掺了灰,看着不清爽。拴柱换好工作服,去工具柜里取扳手,发现柜门上的锁坏了,里头少了两把螺丝刀。他没吭声,取了扳手就走。

巡检到老根师傅负责的片区,拴柱闻见一股血腥气。他循着味儿过去,看见老根蹲在管道后头,手里攥着一团棉花,棉花芯子里头是暗红色的。

"师傅。"拴柱叫了一声。

老根抬起头,嘴角边还沾着一点红渍。他看见拴柱,下意识地把那团棉花往身后藏,动作太急,扯动了肺管子,又闷声咳了两下。他赶紧用手捂住嘴,指缝里头渗出点点红。

"不咋。"老根摆摆手,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老毛病了,干了一辈子这活儿,哪有不沾灰的。"

拴柱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老根没接,自己用袖子擦了擦嘴,扶着墙站起来。他比年前又瘦了一圈,工作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地晃。

"莫跟别人说。"老根盯着拴柱的眼睛,"说了也没用,还叫人恓惶。"

拴柱点了点头,手帕攥在手里,攥出了汗。他看着老根佝偻着背走远,脚底下的胶鞋蹭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秋末的落叶在地面上拖。

夜里拴柱回到家,雪梅已经睡了。苗苗挨着她,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灶台上扣着一碗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面早坨了,汤面上凝着一层油花。

拴柱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是温的,不烫嘴,他三口两口扒拉完,把碗底的汤也喝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边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像一把缺了口的镰刀。

第二天是开工资的日子。拴柱去了会计室,排长队。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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