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青……”方知予试探地叫他,没落点的眼睛看起来茫然无助。

陈嘉青脑袋嗡了一下,一步跨上车把人揽在怀里。

方知予的眼睛压在他颈侧,睫毛随着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剐蹭着他的皮肤,很快,眼泪悄无声息地渗出来,灼热烫人。

方知予一身血,手上、小臂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陈嘉青不敢使劲儿抱他,只能微微收紧手臂,撑住他发抖的身体。

医生让他们分开:“他伤口在腹部,不能这么抱。”

陈嘉青赶紧松开他,托着背让他躺下。

方知予这会儿安稳多了,医生给他戴各种仪器他都没再躲,连呼吸都非常克制。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褪没了,只有眼尾通红,紧闭着眼睛,泪止不住流。

“不哭,没事了,一会儿就到医院了。”陈嘉青拿干净的手指给他擦掉泪。

他心脏都快吓出来了,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这么和他说。

方知予只是用冰凉发抖的死攥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老大爷抱着狗缩在角落暗自咂舌,本来看小孩没人陪他才跟上车的,现在看来完全不用了。

医生把他衣服剪开,陈嘉青看着,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白皙单薄的肚皮上两道血口子,口子不大但很深,不是表皮划伤,是被什么东西捅进去了。

现在还在冒血,鲜红的血。

方知予意识混沌,只觉得摸着自己脸的手突然停住了,手骨被陈嘉青攥得发麻。

他不知道陈嘉青在干什么,难以忍受,只能拿脸去蹭他的手。

陈嘉青蓦地回神儿,攥着他的手松了点劲儿。

医生有意安抚他情绪,考虑到患者是盲人,把每个步骤都提前告诉他,看起来很专业、很平静。

陈嘉青紧皱着眉,心一直悬着。

他猜测情况也不算特别好,几个医生间频繁地眼神交流,时刻注意心率监测仪。

加上方知予本身的体质应该就不太好,上次得肠胃炎他的血压都低得差点测不到。

医生手持无线电对讲:“腹部刀刺伤,疑似肠管损伤,预计5分钟到达,需准备外科团队。”

陈嘉青捏捏他的手:“能听见我说话吗?”

方知予睁开眼“嗯”了一声。

“待会儿下车进医院会有点儿乱,别慌,别乱动,进手术室后听医生的,小手术,不用害怕。”

“嗯。”方知予也捏捏他的手。

陈嘉青弯腰搂了下他,贴了贴他冰冷的脸:“我在外面等你。”

直到方知予被推进手术室,陈嘉青稍微缓了口气。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愣了片刻,拢了把头发,转身看见送他过来的老大爷和老大爷的狗。

……

“大概是这样。”

“关于具体细节,你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女警问。

方知予靠坐在病床上,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是刀?”

“医生说是刀伤。”

“关于具体搏斗过程,你还能回忆起更多细节吗?”

方知予皱了下眉,坐在病床边的陈嘉青也跟着皱眉,他说的已经很细节了,细节到陈嘉青觉得恶心。

“没有。”方知予一副不想再说的样子,微微抬起头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监控和目击者,嫌疑人、受害人和救助人的事实描述没有冲突,但是具体搏斗过程——

女警犹豫片刻。

“嫌疑人声称——是你自己拿刀捅的自己。”

方知予猛地转头“看”向女警。

可是位置“看”偏了,陈嘉青看到女警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为什么……”方知予眨了下空洞的大眼睛,没继续说下去,不用问为什么,没证据没证人,只有两个当事人凭嘴说。

方知予小心翼翼地问了个特别幼稚的问题,“他会坐牢吗?”

刀上有受害者自己的指纹,“会不会坐牢”这种问题她更不可能回答受害者,但是她需要更温和的措辞。

女警刚要张口,发现那点短暂的沉默已经让受害者慌了,小瞎子看不见人,只能伸手朝他身边那个男人的方向摸索,终于被男人握住手。

“不害怕。”陈嘉青起身抱住他,手掌顺着他的后背,“会的。”

“会坐多久?”方知予埋在陈嘉青肩窝,小声问他,“他出来会找我吗……”

“不用过于担心,”女警替他回答说,“警方基本一致认为你没有自伤的理由。”

“并且嫌疑人在事件后情绪不稳定,他的供词逻辑混乱,并不会被无条件采纳,我们会进一步核实,请相信我们。”

方知予终于从男人怀里出来,对着空气说了声“谢谢”。

女警垂下眼睛,不敢细想,一个说话都找不准方向的盲人小孩,面对那种情况能怎么办。

她这些话并不是专业警察该说的,但这种类型的案件,面对未成年受害者,尽可能减少精神创伤是第一位。

陈嘉青把女警送出走,回病房后看到方知予还坐着发愣,他抱着膝盖,又把自己缩成一团。

陈嘉青坐到他旁边,“这么窝着伤口不疼吗?”

方知予摇头。

窗外电光一闪,照亮少年的侧脸上,随即爆了声惊雷,方知予把脸埋进膝盖。

顷刻间,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闷了好几天大雨终于落下。

.

两天前。

方知予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做了全身麻醉,人还昏迷着,单薄的身子陷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漂亮洋娃娃。

陈嘉青掀开他衣服看了一眼,两刀,其中一刀扎在小肠上,轻微肠穿孔,做微创手术缝合又开了四个刀口,还插着引流管。

病房的冷光灯照在他惨白的小腹上,晃得人眼疼。

他小心翼翼把衣服被子盖回去,去病房外打了几个电话,很快有人给他发过一段监控视频,他看完才回到病房。

方知予一直没有醒的迹象。

护士说他贫血比较严重,还有点儿低烧,可能多等几个小时才能醒,心率监测仪正常就不需要担心。

他不醒,陈嘉青也不知道该不该替他联系苏引章,只是坐在病床边,看着。

方知予没扎针的手温度也偏低,血早就被洗干净了,只剩关节处的擦伤泛红,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很明显,一路延伸进小臂,连腕骨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

陈嘉青把他的手指头蜷起来再伸直,他手并不比自己小多少,可骨架太细了,又过分清瘦,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根本不是干体力活那块儿料。

陈嘉青承认他对按摩工作有偏见。

他对做按摩工作的人没偏见,但这事儿落到方知予头上他就觉得不行。

十六岁不去上学,方知予去算命,他可以说句有个性,但是去按摩,他就接受不了,他不想让方知予做这种和别人肢体接触过于密切的服务业。

太离谱了。

简直是大男子主义。

更离谱的是方知予不是他男朋友。

他知道自己想法不对,不会和方知予说,而且说了方知予也不听他的,这让他最近有一点儿不爽。

早知道就不跟他生闷气了,早知道就多接他两回,让外人知道他有人撑腰,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让人欺负了。

他自认为方知予对他和对别人有那么点儿不一样,比如方知予只会扶别人胳膊,但是会拉他手。

比如出门在外下意识的依赖。

可如果非要细想,方知予这样是因为他眼睛看不见,他也太小了,他会不自觉地依赖一个看似善意和靠谱的成年人。

而且这其中有不知道多少故意的成分。

他还不知道方知予喜不喜欢男的,不知道经过这一遭,他还会不会喜欢男的。

陈嘉青说等他,肯定不能让他睁眼找不到人。

单人病房有陪护床,但他怕方知予醒了乱动,肯定乱动,醒了要是听不见声肯定瞎摸,看不见就算了,也不知道叫人,小哑巴一样。

不过陈嘉青现在大概已经能搞懂他的逻辑,他非要先判断环境,而不是求助别人告诉他环境,真是……特别没用的习惯。

环境是不是安全取决于环境里的人,如果是好人,他问一声就会来帮他,如果是坏人,只要不出声他就无法察觉,就算他察觉,也拿坏人没辙。

到底能怎么办呢……

四点左右陈嘉青趴在他床边睡了,一只手握着他输液的手腕。

他再睁眼的时候发现方知予已经醒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乖得异常了。

陈嘉青皱了下眉,“不难受吗?怎么不叫人?”

方知予小幅度偏过头,气息还很弱,“我知道是你。”

他脸上没血色,眉眼疲惫,陈嘉青压在心里一肚子话都不敢问,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颈椎。

他手一离开,方知予放在床上的手指一下蜷起来,像抓了个空。

“伤口疼吗?”

“疼。”

“有止疼泵,但可能有副作用恶心头晕。”陈嘉青从他过于平静神色判断不出疼痛程度,又怕他干忍着,“疼得厉害就打开……”

“开吧。”

陈嘉青打开加药按钮。

“谢谢。”方知予偏过头去,抬手把手背压在眼睛上。

陈嘉青手背贴上他额头,还是低烧,“难受?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是,不难受。”方知予抓住他的手,露出泛红的眼尾,“你怎么不问我昨天晚上?”

陈嘉青愣了愣,轻柔地拿指节刮刮他的脸,“你想说吗?”

方知予一愣,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我……可以等警察来了再说吗?”

“嗯。”陈嘉青被他握着手,顺势坐在床边,“我报警了,查了监控,人已经找到了。”

方知予脑子嗡了一声,问得很急:“那条路有监控?”

陈嘉青看着他又白了一寸的脸色,皱了下眉,“除了那条巷子附近都有,嫌疑人很容易找,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等你好一点儿,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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