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是何意?”

不待江岁张口,沐和玉已先抛问。他快步走到床沿边,眉头横蹙,“那沈然长阿妹八岁,如何登对?”

“是老成了些,可做夫妻最要紧的,便是性子相和,”刘夫人见江岁低着头,忙又转话头,“我却也舍不得呢!总要叫和音在膝下养个三五年,才肯放她出嫁的。”

“嫁娶之事,原是个麻烦事,”沐老爷捋须笑起来,“没个三五年工夫,哪里挑拣得明白。”

两人一句捧一句圆话,江岁心思却早溜到九霄云外,她愁得眉掉,偏面上又不敢生蹙,索性合衣躺下,翻过身去,闭了眼假寐。

那绵密思绪,便似秦淮河水一般悠长,冲撞得七零八落,没个着处。

沐和玉与沈家已生来往,择日便势必要请上门来的,彼时若再度装病,当真行得通?

南京说到底也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两家相隔只三巷五街,难不成,要将自己闷在宅中整整三月?

待沐和玉北上赶闱,独她一人留在屋中候着,稍有不慎,在旁处提早露了馅儿,又该如何是好?

江岁翻来覆去,窗棂外昏光变作深黑,薄月撒下一层冷辉,她也不曾想出半个对策,只又是悔,又是叹,又是无奈。闹到后来,心绪稍平,又一骨碌坐起身,靠在枕间,只是发怔。

整整一宿不曾合眼,早时眼下透着青灰,唇间铺白,叫人皆唬了一跳,只说这病怎么愈发重了。

沐和玉知晓内情,沉着气将人散出去,又嘱咐奴仆们去熬汤,撩袍坐在床沿边,先自长叹了一声。

江岁无精打采撩起眼,只听眼前人道:“不然,便与爹娘如实相告罢。”

“早晚有这一日,如今拖着若叫沈熹先行发觉,纵是有理,也成了无理。”

江岁一听,忽得起身抓住他衣袖,“南京城去往北京,需几日工夫?”

“走陆路驿道,骑马乘车估摸十多日。走运河如今时节又慢上十多日,”沐和玉手一抬,回握住问:“岁娘想去北京?”

江岁一骨碌起,眼眸忽就亮如星,“对,我随相公去北京。离春闱只剩一月多,大雪不止,路上行程许是也要耽搁,去往北京还得寻落脚地,按理相公该早日启程才是。”

“本该不日后启程,只是我正与乡友同约时辰,母亲又在为那所谓的监生案忙活,故耽搁了收拾。”

“那便莫再拖了!”江岁双手拉着他朝前,自榻沿边起身,又转着圈绕后,推他道:“现下便与母亲道明,早早离了南京,我如今是万般不敢呆了!待春闱后咱们回了南京城再做打算。”

计划当下分定,晚时沐和玉便与母亲相商,只是带和音去北京一事上,磨了半个时辰也不曾松口,最后许诺带上四个丫鬟照看和音,方才允了一道北上。

“江上风浪大着哩!二爷只顾着瞧书,哪里分得出心思瞧姑娘,夫人特意嘱咐,小空小珍拗不过姑娘,叫我与岑冬万万要记得给姑娘添衣。”

沐和玉搁书望去,只瞧江岁坐在船窗旁,披着极厚氅绒,满脸正热得泛粉,他不由笑,起身朝前握起她手,递与溪夏触碰,“你摸摸阿妹冷么?我瞧她热得很,别闷出身汗,反坏了身子。”

“二哥只管瞧书,不用理会咱们,”江岁略讪讪缩回手,开了丝窗缝,借着外光一面散些热意,一面打量。

江上风浪不小,这场怪雪,自十一月中始落到一月中,终于淅淅沥沥地收了尾。江水解冻,风却阔大,板房外隐约听得船头有人说话,嗓门敞亮,顺着风送进来。

“越往北,越冷哩!这一批苏绣氅绒衣,该能卖个好价!”

“大官人打苏州来?”

“是哩,咱们坊市里的溪河还冻着薄冰呢,多少船娘失了银两,都去纺行里谋生路,画舫娘子们只得关起门接客,可怜不可怜。”

两人凑趣笑声钻着风来,江岁猛得一闭窗,脸上那层绯粉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悉数渡成白。溪夏只当她是被吹僵了脸,好生拉她过来,递上小暖炉,“北京不似南京,那风里揉着沙,又干又冷的,可别多吹。”

江岁愣怔着没听入心,只暗忖外头又会是哪位商客。

可去过荣华楼?又见过自己不曾?

提及旧事旧地,“逃逸流民”与“青楼妓者”八字便像一座山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慢慢回过劲儿,才忆起自个人已入了沐家附户,她如今早添进正经的南京黄册。

可心还是惧怕的,河上一连十多日,她不曾多踏出船屋外多走动,佯装晕船,倒叫沐和玉时时念着,碍于奴仆面不好多亲近。

船靠了岸,入了北京城。沐和玉没有与同乡一道住进会馆,分道之后,自去寻了一家寓所租住下来。

“北京城东西洋货比南京多得很哩!这么早还如此热闹。”

此刻正是五更,天未明,路间提灯者众,亮如明火。人声嘈杂,摆摊贩卖的,多是些奇巧之物。

几个丫鬟仆厮们瞧花眼,细瞧故衣、皮货、鼓宫。待走过巷,迎头几架马驴骡子阑溢衢路,几人笑顿,随即一皱,苦脸作呕道:“哪里来得臭味!”

江岁亦被熏得掩鼻,北京街道多未铺砖石,城中积水不少,想来是将化未化的一场寒雪所致。可迎头来得数两粪车,轮子陷入坑洼中一滚,那淋着黄水的木桶便猛地一荡,滴滴答答,顺着雪水搅合了一路。

彼时热闹的市铺,纷纷避之不及,却无一人叫骂,皆掩了口,垂着身,匆匆逃开。江岁脚步连连,只这一路淅沥,臭味早熏入泥泞间了!

溪夏是个直性子,忍了又忍,终忍不住捏鼻子回身,仰高音道:“师傅架稳当些!泼撒了一路,熏得厉害,后头的人要叫苦了!”

岂料那摇摇晃晃的粪车夫听了,当即撂下挑子,掀开桶盖,舀起一瓢秽水便往前一泼,“哪里赶路来的怯蛮子!莫脏了爷爷地界,敢情你没长个腚屙屎撒尿!”

这一下,把溪夏惊得往后一缩,江岁亦是眉头直皱,连连拉回她快步离了,“莫与他纠缠了,咱们先走。”

沐和玉也凝眉,“粪夫竟如此粗俗,头一回来顺天府,遇上这等事,倒像个下马威似的。”

溪夏本蓄满腔怒,听了这话,不禁愧怕道:“是奴婢多嘴了,二爷来应试,我却触了晦气不是好兆头,明儿我便去城隍庙拜一拜赎罪!”

沐和玉正要摆手安慰,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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