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先生仍是在那张凳上四平八稳地坐了,右手连小臂随意搁放于方桌边上,只是神色凝重,显在深深盘算思索。这种表情状态,霍雨儿只在他当初推演自家刺青纹章时见过。
自是早已收起了鱼魂,霍雨儿此时见师父不语,也又不安排自己,知道他必是又遇到了极为难解之事。
遂不去扰他,只是于原地松松站立,随想一回刚刚那一系列事故,不由至此方感一阵惊心动魄的后怕。
回想起来,自家当时采精神冲击之法自救,实属明智,从而赢得了师父前来相救的时机。
但一些疑点也随即浮显出来。比如,霍雨儿直到此际方意识到,之前一直是自家所熟悉见得、并师父也曾言过的,此片世界之海域中只有普通鱼只,并无有鱼怪,那么,这只竟已达至真人一级的高阶鱼怪是自哪里蹦出来的?!此事端地是有些诡异!
霍雨儿随忽想到,难道是师父专门捉它来,以暗中测试自家?
然旋忆起前后一幕幕过程中,师父出手之意态,并比较他平日行事做派,却迅即斩断此般想法。
再就是师父当时那眩目的神乎其神的手段,还有,那道可怕的白光……
然总之不管别个,霍雨儿之思绪终回到师父救助自家时的那个情景——他断然陈现于她与危险之间,那种威风、冷酷与霸烈,并由此所衬显出的他的滔天怒意……
霍雨儿心中温暖地感到,师父这回是真的怒了,并极力地护持自家,可见他对自家的看重。如此,对师父的敬爱、感激与崇拜之情,在心中一时间更增加到了十分的高度。
然如此想过甚多之后,霍雨儿值完全醒觉之时再望向师父,竟见他仍一如继往地在思索,甚而连身形都一点未有移动过的迹象,只是他的眼神仍时有变幻,显是还处于深度思考之中。
霍雨儿稍诧,不想师父此时所面对之事竟然繁难至此,随知以自家斤两,定然无有帮衬余地,如此就更不去扰他,只是转顺着自家心意,来做自己之事。
料想一回接下必要施行的三采心法,然认真默演一回过后,哑然忆起,师父已屡回明言,此法自是平日所行,届时将就为天地所自驱,自家不可插手,如此只赖往常功夫。然转自信心情泛起,感若论精熟,此乃自家最强之项,连师父亦曾十分肯认的,想来此事倒也无甚可虑处。
如此再去想是否还有别个疏漏……
查来虑去终是无事,霍雨儿不久即将凡事放下,释然扫净心思,信手拿捏起了一个久已未用过的无极桩,使身心归一,即呈得了不悲不喜、无我无他之心态,就将入去那轻轻的定境之中……
然就是此时,心间不知怎地,竟忽而偷顿上了一瞬!
霍雨儿不由一惊,忙重急聚起心神,内视一回周身,却是里里外外检视过一番之后,浑不见任何异处,疑惑少顷,则只可当是许久未拿过眼下这桩,气息可能有些生涩,余处即无法再纠缠、理会。
也是恰在此时,却就听得了海马先生悠悠的声音传来:“雨儿,有一件重要的事须告诉你。”
霍雨儿聆听到师父呼唤,心中一喜,立就将这些许意外抛去了脑后,连忙收起架子,口上紧“嗯”应一声,凝望此际已显得回复了清明之状的师父,朗声接道:“先谢谢师父救我,且我也要秉告师父,之前就在正午之时,我的‘天梯’显现了!
“也是为此,我那时就按我们的约定,立时释放了鱼魂,但不想,却遭遇到了那只水母。”
海马先生点了一下头,抬右手一抚下颌,接就放落下手,微顿之后,缓缓道:“你之进境,并应对那水母之全过程,我已尽皆知晓,二者都甚好。且你能面对强敌而镇定、机敏应对,此犹为难得。
“现你破境之机已显,可喜可贺,除却刚刚这番波折,一切均如我们之前所料。如此,你只消按定计而行,想必成功之结果,已然可期……”
霍雨儿听闻至此,感虽也都为自家已然预料,然毕竟现得自师父之口,心中仍是不免一喜。
海马先生这边言语却未停,听他不住续道:“……不过,乘现下正有一些时辰,却须先来说说这一件事,其恐重要。”
霍雨儿听得师父慎重,遂连忙点头,收束精神,凝神肃立静听。心底则一边琢磨,师父想必是要讲他方才寻思良久之事了,此事并不待自家三采修行完成后再讲,显是非同小可。
但海马先生见得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声气忽而一转,道:“对了雨儿,于之前袭击你之水母,你有何感想?”
霍雨儿虽感稍有意外,然此问却正是中在下怀,即点点头,毫不犹豫应道:“是有些须说。一者,它从何来,又怎混入此间,我并不知。所以遭遇之时,我甚感意外,并于被袭时之最后一刻方才醒觉,好在反应尚且及时。
“二者,它实力太强,又极凶猛,它施出的束缚技能太过厉害,我完全无法抗衡,唯有拼命觅机逃走,只盼得师父接应救援……”
说至此,心下忽动,接道:“对了,还有三者,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水母上来就使杀手,全不似平常鱼怪该当所为的以对峙与威慑起手,我感到,似乎……它哪里是有不对!
“它既显然不是在饥饿觅食,又不像误以为我展开鱼魂是对它的寻衅,它明显……就是想来杀我,很坚决,有那种即使是同归于尽,也必要夺我性命、否则决不罢休的坚决!就像……嗯,一个刺客一般!”
说至此,霍雨儿心底不由后怕,背上似都隐有一层冷汗渗出。
然恐自家言语尚不完全及意,接又补道:“我乍见它,瞬时还以为可能是师父你安排了来考较我,但我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因为它那疯狂地想要杀死我的状态不应是师父你安排的。
“但事情究竟怎样,我猜不准,还望师父解惑。”
一段长长话语说罢,霍雨儿住了话头,向师父微一躬身算作见礼,后直身抬首,眼睛凝望师父。
只见海马先生微微点了点头,道:“此物自非我之安排,并你能从它手中逃出,已实属不凡,为师十分欣慰。想来若非如此,则纵有我之救援,恐也仍会晚那一线。”
霍雨儿得师父赞许,心下喜悦,乃点了点头,嗯应一声,算是谢过师父肯定。
海马先生转又道:“你另所料也不差,此物确非是此地所生,而是自外界而来。
“从现我处向西二千里,即有万杀腥檀水母巢穴,想必这一只,当是来自那里。
“只是此物素来不喜远游,然此次竟能偷来此处,恐怕不离事出有因。”
海马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霍雨儿越听越专心,心间越发肯定地预料,师父余下将言之事,定会是极了不得。
海马先生也未见停顿太久,续道:“先不说它如何进来,只说我一见它之下,也是察觉其行为乖谬,不似自主。你觉它怪异,甚为精当。”
霍雨儿心下一惊,暗道果是如此。然转念又想道,自家久习《鱼经》,并历受师父教导,此等言道鱼怪受人挟制情形倒是少见,虽说被收服作宠之情况也是存在,但其一切行为皆可算作为宠者本身之自愿,挟制之说仍为勉强,更不可达到所谓“人为控制”之程度……
然思维闪烁之际,仍不误赞同点头,
听得海马先生接道:“待将其杀死,我观其纹章,不意真发现了一个厉害已极的东西。”
随后,见得他敛止了口,于眼神凝重之中缓缓伸起了左手,食指伸直指上,顶尖处高度齐颌。
随此手势既成,下一刻,只见这指尖上方约寸许高度处,有一片光影于一闪之下凭空显现出来!
瞧定可见,这是一块婴儿手掌心大小,大致呈四方形状,通体闪着黑光,遍布密密层层发丝般粗细古怪纹路的图形,样似一片由印章盖出的印记。但其四角上明显各有大小不等残缺,中心处亦有几点断漏,如此形样稍显破烂,如同当初印盖之时,墨水有所枯干、不足一般。
此光影印记随现形起,即开始悠悠然缓缓旋转起来!
转间易见,这印记厚度显薄,约似牛皮。
霍雨儿心中暗忖,此物自家从所未见,瞧之形象……
“莫非是什么纹章?”她忽想道。
不及更多思想,唯凝起精神来向之一朝深瞧——
只见得这块印记虽是不大,但内里繁复无比,望之越深,则越能发见越多弯曲细节,越深就越多、越密,层层叠叠,直如无穷无尽,好似之中自成宇宙一般!
霍雨儿自恃精神力强,不住向内里观看,心中震撼。因为她已明显辨识出,这块印记之中各处局部,竟是有多处十分熟悉,乃完全是纹章之学中所载纹样,料来刚刚自家之判断当是没有大差。
然余处之纹路又见得不同,与《鱼经》中纹样神似而形非,如加以对比推断,似又可以找寻出某种联系,故觉若经慎重思忖,则并不可断言其完全无可有效……
不知不觉,霍雨儿已望得有些时候,然正在大脑高速运转之际,忽地感到头上一晕,眼前视野接就一暗,随后开始接连四散飞闪出一颗颗金星,如无数极细小飞萤乱蹿!胃口同也感到一阵翻滚,一股烦恶接踵而来,额上随觉微凉,显有少许虚汗冒出!
霍雨儿一惊,不由立时将眼闭起,停止了观看。并转了些头,不敢再朝向这个印记。
深吸上一口长气,少顷吐出,此番将心间烦恶之感除去不少。由此精神一振,内里再去暗自调息平复一回。良久,复张开双眼,至此渐得返回了寻常平顺、从容之感觉。
至此,霍雨儿心底骇然,不想师父手上所示这块小小纹章,竟是如此恐怖,令自家这尚还算得远超一般大成先天宗师的精神力,稍加对之注目,就生出了枯竭之兆!
不明所以,霍雨儿稳定一下心思,老实道:“此物之玄妙还请师父讲解。只是我看这印记好似纹章,然又决非普通之纹章,内中有许多纹路不可解。徒儿无用,实是不能理解此物。”
海马先生此际则仍在眯眼端详着这个纹样,眼神深邃,面上表情亦似可显出震惊与钦佩等状。
终过得一会儿之后,就听得海马先生轻轻长吸一口气,旋又吐出,完了悠悠开口道:“你也无须妄自菲薄,能看出这些,于你而言已是难得。
“你所说不错,此物就是纹章,即那只水母被杀后所残存,本应入于我身,由我吸纳之物。
“然我早察其古怪,如此怎可冒然接收?
“此处须插说,我原曾教授于你,并确为《鱼经》所载,被杀之鱼怪,残魂会被击杀者吸收,然此处却也有特例,即如击杀者出力抗拒,并力量强至一定程度,则自也可阻断此一过程。
“如此,我即得机对这水母鱼魂之纹章加以好好观瞧,现则将之复现,其虽已不得完整,然好在当时其主体还在,仍得藉之识辨与分析出甚多有用之处。
“不得不说,此纹章确实玄妙,而你所言及之似是而非处,也确是具有功效,且非平常……
“不过现下终究时辰有限,我难以全部展开讲解。但此物经我推断,却应与你、我有莫大关联,故仍须于此际择要说上一二。”
霍雨儿听至此心下微沉,然仍沉着,心底亦持坦然,只头上微点,口上嗯应,续听师父余下言语。
海马先生左手恒稳,使那纹章印记仍在原处似亘古不变一般悠然旋转,右手则伸上来,摸了摸下巴,又将之落去,轻咳一下,接道:“此纹章体虽小,然作用极多,我虽还不敢说识尽,却估其大的方向,应该不脱四个方面。
“其一,是‘被’控制。当时你我之观感不差,并此水母当时之行为,即缘于此。
“进一步来说,这个纹章也并非是那水母纹章之主体,而是……它的附带!
“此种附带不曾为《鱼经》所载,然以理推,却非不可存,此刻此物之存在、显化,即明证此点!此乃极了不得之事!
“并暂不去延说太多,只为眼下论及之计,我即命名其为一种——‘子’纹章!”
霍雨儿听得震撼而兼迷惘,感觉这般存在与学问更已超出自家理解之范围。然知此事重要,于虽有不解之处,则不忘径直先记忆下来,容留日后参详。头上则无意识地微微轻点,仍听师父讲解。
海马先生自顾解说,续道:“称其为‘子’纹章,而不为‘附属’纹章,则另有因由,乃是其虽位于附属,然此只为表面,其实质出处显非现其所依附之主纹章,即这水母本体之纹章,而是另有来源。此来源须另命名,可称之为——‘母’纹章!
“此‘母’纹章现之所在,必为其他实体,或为鱼怪,也或为……祭师,其起掌总所有这类子纹章之作用,并为其发端!
“如此,这子母纹章之间,即具有紧密的联系——
“母纹章,无论相距多远,都可感知到子纹章这里所可感知的一切,并也可控制这边的所有行动!
“这就是说,我们今日所遇水母,即是那身负母纹章者之‘耳目’,以及它伸出了不知多远的‘手’!
“而那母纹章由此可推,于复杂性上又必是要比这子纹章多出百倍、千倍!
“如此可料其肇始,因以人之体肤所限,绝无可能凭针刺做出具有此等繁复功能内容之刺青,故而——可知这母纹章必始现于鱼怪!……”
海马先生的话语悠悠,然听在霍雨儿耳中却如惊雷,尤其是听得提及祭师头上之时,即有一种莫名毛骨悚然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不敢分神,忙再仔细转回续听,只听师父接道:“……而且,由现存内容亦足可推,此母纹章于存在数量上,当是只有一个,然子纹章却是不限一个,而是容许……实际上不限数量,即是可以有无限多个!
“然其现实中实存数量也非不受限制,乃须身负母纹章者精神力量足够,可以支持驾驭。”
“嘶——”霍雨儿听至此,终是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感此物之恐怖、邪门实是骇人听闻,闻之不得不令人心惊肉跳。
深吸一口气,暂时斩断一些无由思绪,此际倒正好听得海马先生发出“嘿”的一声冷笑,听他又续道:“再来说这第二个作用,即是——献祭!
“此献祭既包括生命力,也包括精神力!
“以生命力为例,精神力道理亦同,即在负有母纹章者生命受损之时,会经由纹章的作用和联系,将一切负有子纹章者生命力之一部分,多者多出、少者少出,献祭给负有母纹章者,以使之迅即得到治疗。
“治疗不停,献祭不止,直到负有母纹章者生命力复满,达到完全痊愈为止!
“这一过程,无论起始,抑或是终结,皆是出于纹章之间应激自发、自动,全不须由任何一方出神控制。
“如此即可试想,若是负有母纹章者是你,联结有十只这种水母,则你一旦与人战斗,纵使受伤,然得随伤随治,那将是何等效果?
“而且,如果你又可能是有更多,即不只十只,而是百只、千只……又当如何?”
海马先生话语至此,无论语气、也或意味,都是凉冰冰、冷森森,霍雨儿只感背脊发冷,再暗忖道:“这……岂不成了不死怪物?!”
面上震骇,麻木点头之时,只见海马先生这边也是点了一下头,转又摇了摇头,左手一摆之下,终是将竖立之食指收拢了,随之那悬浮旋转的黑色印记,也就于一闪之间杳然不见了,显得似乎其从未出现过。
海马先生见得又放落下了左手,缓缓开口道:“以下再来说那第三,即是——降临!
“负有母纹章者,可凭子母纹章间之联系、作用,随时将身负子纹章者作为临时身体,将本体之生命力、精神力,一并神通、技能等,统统降临下来,使之在一定时间之间,完全得以施展负有母纹章者之一切能力!”
听到此,霍雨儿更觉惊诧,只感似今日所听得之意外实在过多,令自家现几已失了判断之能。
随即,接听得海马先生于稍顿后续道:“此等降临虽是神奇,却也并非无有风险,即是如果降临之后,如被降临者死亡,则等同于负有母纹章者死亡!”
霍雨儿心中又感惊异,然外在只会茫然点头,听得海马先生于稍顿之后,利落接道,“再说第四,也就是最后一点,即——伪装。
“此子母纹章都具有外显假象之能,以之可蒙蔽各种远、近距探察,使旁人难以发现负有子母纹章者有何异样。”至此,海马先生终是敛口,接以手抚颌,意态释然。
霍雨儿也终得时间沉淀思绪,少顷感有疑窦,开口道:“师父,既然你说母纹章是一切之起始,那它是怎样在别人身上生出子纹章的呢?”
海马先生点了点头,眼神凝重道:“此问甚是切要,须知此乃是母纹章之一种极精妙之本领,即是——‘复制’!
“此系母纹章之能力,由此刚刚倒是忘了说它,然推之不难——
“所谓复制,即负有母纹章者,无论本体也好,降临时之临时体也罢,均可凭精神力量,完全压制住一个对象——当然须是具有已显化属性者,如鱼怪,也可为祭师,之后,则凭母纹章之能,乘压制之际精神彼此连通之机,如是鱼怪,则在被压制者纹章之外,以夺造化之功,另行‘烙印’上这个子纹章;如是祭师,则篡用其纹章中本具之接收新技能之机制,行偷天换日、暗度陈仓之事,将子纹章化身成技能纹章,度入其纹章之中。
“如此复制成功后,负有母纹章者因复制而必致精神力之损耗,则由此会激发刚刚负上子纹章者之感应,当然如有其他负有子纹章者也会一并,立时发生精神力之献祭。
“此时之献祭,一者可检验、并同作为开通子母纹章间之新建联系,二者可借此之机,除得实现修复效果之外,还可惯常得有一定冗余,如此造成负有母纹章者之一定精神力成长,由之形成后继行更多压制、复制之便……
“可见,此过程一旦开始,将可以加速演进。随着具母纹章者越来越强,则控制之下线就可越来越增多,如同滚雪球一般!其前景已难估量。想见甚或有一天,海洋中所有鱼怪均至被其控制,也是非为不可!
“当然,祭师也在其内。其止境唯有一端,即其精神力再不增长!”
霍雨儿听得骇然,背脊更凉,但不碍心中又生疑问,即道:“师父,可这两种纹章并不在《鱼经》所载,你曾说过,鱼神写经详尽,无有藏私,所创及后续自然可生之变异已被尽道,那这两种纹章,就单算是起始者——母纹章,它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海马先生见得眼睛眯起,神光偶尔变幻,约莫过有小半炷香时段,听他一叹,徐道:”这个却是难言。
“不过我之前言确定无讹,此物定然并非出自鱼神之手。
“如此其来历已然无他,必属外界。具体上我虽有猜测,然也难诉诸口。“
海马先生这段话说得甚慢,最后,在说至“外界“二字之时,见得他伸了右手,以食指指了指头上方,眼中神色莫名,似是杂有郑重、戒惧、憎恶、忌惮……,总之是丰富以极,是霍雨儿从未在他以往神情之中见过的。
但至于此时所及之“外界”者,霍雨儿心中虽生出些模糊想法,却是完全难说得准。然可肯定,此“外界”绝非师父刚刚叙说水母来源时所提及者,同时,也并非自家刚来之时,在拜师那次,他于言及这里神遗之地时所说的。
此言既罢,霍雨儿心间已唯余凛然。
如此目视师父,则见他此时已变得眼神微怔,瞧不出悲喜,也或再有其他情绪。
如此二人相顾无语,默然一阵之后,海马先生道:“雨儿,今番既见此物,为师确需提醒于你,日后如行走在外,则当特别小心。我担心,此际身负母纹章之物远不会甘于今日失败,但得时机,其必当另行谋划,对你不利。
“此物恶意昭彰,实力已强,且行踪诡秘,甚是难防。其本体虽极可能为鱼怪,然力量范围却可扩及人类,如此其危险性骤增。
“以今日之事观之,其势力已近海岸,并不排除已经遇有过祭师,如此后果不可想象。如说现下已有被它控制了的祭师也不为意外……
“因其力量你已有见,非现下你所能抗衡,因此如有相遇,则首选之应对,必是如你之前正确应对那般,先行走避,之后再谋求稳妥之法。切不可逞一时之勇,行那以卵击石的莽夫之举。
“对,因我之前还未判准而未说,现则更有几分相对肯定,此子母纹章间恐还有变态本事,即是母纹章十有七八还可直接调用子纹章者之一切技能,此中机制已经绕过彼此属性相合与否之限制……应差不离,如此其就比之前我所想又要难缠数倍,总之要面对其时更须慎之又慎!
“当然,你也须知,为师现既已知其存在,且其竟已胆敢于此处撒野,自就不会对之袖手。
“只是于我不在你身边之时,你须当加意留意。”
霍雨儿心中温暖,知师父定会护己,因此频频点头,感到并无太多恐惧,不意忽终回想起了最初那个问题,便道:“师父,那么这个水母到底是如何到此的呢?”
海马先生听罢,摇一摇头,笑道:”其实此事倒不难说,此地确如你现已渐可判断的,乃是被一座阵法所封镇,由此与外间相隔。
“且此阵不为别个,就是你于海底宫殿之中日日所行经者,现下它当已困不住你。
“如同你每日入阵之后,即凭身法终寻见了‘生门’,也就是那出现晶石之处;而这水母,则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偶入了封阵的‘生门’。
“想当年你碰巧至此,道理其实也大致一般,只不过你所逢为大阵正启时刻,所入者为例开之生门。并顺说你那容秀阿姨和田牛,他们之寻来此地也是如此,只于地点上,如今日一般,是发生在海上。
“而这水母之情况,却又有别。盖因今日之时远非大阵主动开启之时,然以你正巧天梯显现之故,致此方天地气机牵引生变,大阵应激之下,不意莫名变转,竟得放开了海上生门一瞬!
“而那怪物,如我所料不差,也当已在外间就近逡巡不短时日,对此地有些企图,只因不得其门,故不得入。今日不巧,乃正好撞到了这一瞬,并恰在其位!如此就侥幸混进来了。
“而待其甫入内中,以生门因气机主生于你身之故,必就开在你所处之地不远,如此,就形成了你当时所遇形势……
“当初我曾算你三采之前恐有小劫,想来当是就应在今日此事。如此说来,也算得并非全无征兆。”
霍雨儿默然点头,于师父说到自家到来情形时,心中不免追忆起当年和弟弟之事,想到自家二人竟是误打误撞,已奇迹般地寻到了那道生门之前,此际回想,这等运气,可算是如同逆天。然而不幸的是,弟弟就只差了那么一步之遥……
想及此,霍雨儿虽已久受过大阵幻象之煎熬,然仍不免有些神伤。终是知道现下不是感伤时候,乃摇了摇头,强自冷静下来。
一个问题却又浮上了眼前,霍雨儿更醒,便道:“那么,师父,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海上当时出现的那道白光,它是什么?
“它好可怕,我看到时,几乎被它吓得要傻掉了,一时似乎什么都忘了。”说时不由抬右手捂住了胸口,心跳砰然。
霍雨儿这里说罢,就见海马先生伸来右手,轻抚一回下颌,半晌落手,悠悠道:“雨儿,这世上神奇之事本多,这白光自也是其中一件。
“它究竟为何,又是怎个首尾,日后你必能得机知晓。
“然此事涉天机甚紧,我不便多言。
“你只消知道,它不会于你不利就好了。
“如同那日你突破先天之时,你所见到的,感到的,这宇宙天地何其广大?
“今日又是见到了这个古怪纹章,所以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许多事情自是归于因果,一饮一啄,攸由天定,谁能真个说清?智慧者如那圣人,亦或有大能力者,其以宇宙为棋局,演化虚实,搅扰乾坤,致世事纷繁杂乱,令人目眩神迷,如此谁又能真个看通透了?谁又不是身在局中,如坠云里雾里?”
海马先生言语沧桑,霍雨儿听得玄之又玄,似懂非懂,她只在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似乎留给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了……
而就在这一时刻,霍雨儿突地感到,那前额处之天心,竟勃然开始突突跳动起来!耳中大放悠扬磬鸣,如同天音!
她不由顿感诧异,猛暗道:“我发动天心当是在明日午时啊,师父不久之前也又说过的,怎地……这就发动了?!”
直感有些不妙,不敢耽搁,遂立对海马先生大声道:“师父,我的天心动了!”
说间下意识就稍微转头,视线瞄望窗外,不意竟见于内、外间光线均已有些暗淡之同时,一片冬日少见之红霞正挂于天边,显是不知怎地与师父一番长谈,现就时辰上不觉已是申时之后了!
此际既已入冬,天时则正是转入阴属之时!
心思电转之下,想及天心鼓动之后,按师父郑重所教,数息后自家三采必会起始发动……霍雨儿不由头脑中“轰”地一下,亡魂皆冒,面上瞬时已转变成一片煞白!
她之头脑已然一忽间竟变得转动困难,完全无法聚焦起心神,向下思想!
心中唯有一个声音颤抖喃叫:“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陡地,也是忽然又有一道电光划过脑际,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之前那一下莫名其妙的心跳停顿之事!
她之直觉震响,似在狂呼,此必当是一种预兆,如此随即恼悔起来,暗道自家无知,竟大意得不及与师父报知此事,须知大成先天宗师身内如同天地般法度谨严,怎可能凭空心跳说停就停一拍?
一时间惊悔难言。
然此时霍雨儿头脑之中在嗡鸣,耳间全是天磬之声,此本悠扬之声,却听后全无了优雅之感,所余皆是刺耳、恐怖与阴森!
她已经身上不由控制不住地颤抖,心上狂跳,脑里全然蒙了!……
海马先生这边也是闻言色变!
只见他眼光也是向外疾掠一朝而倏收回,神色已转得极其凝重。一扬右手,不见何动作,已是抓在了霍雨儿左手腕上!
一扣即放,约略片刻之后,即见他表情已显出少有的严肃,问道:”那水母袭击之后,你可是有过何等异样?“
霍雨儿身上抖动更大,声已发颤,道:”是……我两时辰前有回心上略顿了一下,我……以为无事,又见你在沉思,就大意未向你秉告。我……”随着天心鼓动渐紧,她直感就欲哭出来了。
海马先生眼神一凝,点头道:“果是如此。”
霍雨儿不明所以,心急间脱口道:“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天心怎么提前发动,不是应该在天梯出现后十二时辰吗?”
海马先生摇一摇头,叹道:“本依天道该当如此,然……天外有天啊!”
微顿,听他接道:“只是,这混蛋……不想竟狠至此!”说罢伸来右掌,“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霍雨儿听得迷茫,感觉他似在说那水母,或是控制它的怪物,然道理上又不当如此……
这般全然不得要领,然见师父情状似有为难,并非欲详加解说模样,且眼见得时刻紧急,霍雨儿不由明悟,知此事暂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既见事不可改,自家命数已定,她这心思终是沉落了下来!
思想又可运转,她转念心中暗道:“看来,我已不可能破境真人,此是命定,也如此,接下来莫说师父入门时的嘱托我已无能完成,就是自家之复仇,显是也要困难了……
“想以仇人一方,忠王爷本人、并欧阳国师,合共至少有真人级祭师两人,另还有高手无数、资源无算,隐藏手段不知凡几。如此,我真还能击溃他吗?”
“为什么?!啊——!”想至此,霍雨儿刚刚沉静的心思又充塞起了悲愤,不由只想大喊!然一时间又感如有万吨海水压抑心头,令人想喊却又喊不出来。
“老天!你就要护佑恶人吗?!你就一定要这样戏弄我吗?!你为何不早让我死去,却这么为难我?!给予我希望,却又掐灭它!你就是要我生不如死才痛快吗?!……”霍雨儿心间又咬牙怒吼道。
正徬徨愤懑之间,突地又有一个声音于心底随即涌起:“——那么,修为超不过真人,你就无所作为、仇就不去报了吗?!
“想当年,你就只是一个什么功夫也算不上有的小女孩,就有勇气为亲人报仇,不惧拼掉一切,怎地到了现在,本是变得已比那时强横了不知多少,却反而哀号畏缩了呢?!像一只要被宰杀的笨猪!
“霍雨儿,你的勇气呢?!你是只悲伤你的前途吗?!
“你是害怕自己因为报仇而丢了性命吗?!
“你是一点风险也不愿意负担吗?!
“结果就比行动重要吗?!
“你——可是拿为父亲和弟弟报仇,当成那些去欺软怕硬的事了吗?!
“——你这个混蛋!”霍雨儿觉得一下子醒了!
“更过分地,你刚才竟为一己之私,实质是质疑、责问师父?!他对你恩同再造,你却行此等不堪之举,如此无耻,你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吗?!”延想至此,她心间又悔愧无极。
然而转眼,又有一个更加宏大的声音于她心间奔腾:“霍雨儿,你要明白……莫说是真人,就是现在,或者,哪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口气,或一副牙齿,你不是也发誓要去咬上仇人一口吗?!
“又有什么可惶惑的?!这什么阴的、阳的,算是什么阻碍?!
“其实这场仇恨,不过就是不死不休而已,与别个有什么关系?!又哪来的那么些抱怨?!……”
霍雨儿此时眼中已然欲喷出火,心间通亮,感觉即使现下面前有一座山,也能将之踏平了!
这些想法说来虽多,然于真个发生时间上,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而已,霍雨儿心态已是有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然就在此时,霍雨儿耳中忽听得海马先生鼻中发出“嗯?”的一声,忙集来精神观望师父,就见他猛地又使右手握拳捶在桌上,道:“原是这般!我明白了!——”
霍雨儿更感莫名其妙,然不及再思想,接听海马先生不停续道:“我们走!”
转眼间,就见他再一抬那右手一摆,霍雨儿眼前便是熟悉的如花般斑斓一片……
不想可知师父又将自家携去哪里,然固知眼下即将进入三采之关要时刻,无干者皆不可为。“他……,是要带我追那太阳吗?”传送之间,霍雨儿头脑中自嘲般荒唐地想道。
固知师父本领,然毕竟记得他曾说过,此般他携自家挪移,远不过也只数十里内而已,原因非是他力有不逮,而是再远则以自家身体之脆弱,必将有所伤损。而说追赶日头,则更荒谬,因师父于讲常识之际亦曾明言,晨昏乃出于日轮之行,其望之似慢,实则快极,倏忽间就是几百千里,错慢之感无非出于遥远……
不及再做思绪,霍雨儿眼前一晃间已是瞧见了实际景象,倒非是陌生之处,反而熟悉已极,正是日日修行本就常在的,海边崖顶的那块大石跟前。
展眼向前方望去,只见西边天际正中,正是之前所见那片残照霞光,日轮已缩去海平线之下方,阴时已然坐实。
霍雨儿虽已心思通明,然悲哀与遗憾毕竟不可能完全除去,其只是被压制得无法抬头而已,其底色总是还在的……
她心中大抵有些黯然。
然知时候更近,不由强吸一口气,振作一下精神,只待那时刻来临,如此耳中果就听得师父喝道:“你速坐好,气机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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