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只不过是象征,一个可以激发恐惧的象征,而恐惧可以激发控制——但其实我们最终都可以让他们失去恐惧的象征,正如你现在所见。这就是德莫莱不惜一死的真相:国王的天授君权与闪耀着阳光的黄金比较起来,简直是一文不值。当王冠与教会都灰飞烟灭之际,手握黄金之人将掌控未来。——弗朗索瓦.托马斯.杰曼
“获月14日,薰衣草日。比约.瓦雷纳抓到一个自称‘上帝之母’的疯老太婆,疯老太婆宣称罗伯斯庇尔是新时代的先知、是上帝的使者。瓦迪耶在国民公会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陈述案情,拐弯抹角地用老太婆的事迹羞辱罗伯斯庇尔,这让罗伯斯庇尔发了好大火,愤而离席,宣布暂时隐退。”
“一手大臭棋。”安托万嘴里嚼着糖渍果皮,“别人巴不得他不干活。现在他们可以放心地策划任何阴谋了。”
亚诺对此不敢苟同:“他还有圣鞠斯特呢。”
“孤家寡人顶什么用?除非再来一百个圣鞠斯特。”安托万叹息着摇摇头,“不过罗伯斯庇尔的状态确实越来越差了,哎,还说什么‘我活够了’这种话,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亚诺还是觉得不会怎么样,上次罗伯斯庇尔休养了大半个风月,不也没什么事么?他有时间休养身体的,国民公会还同意了他建设至高存在信仰的计划,也许这能让他好受一点。
“对了,亚诺。”安托万吃完果皮,舔舔手指上的残余糖分,神色认真地问:“亚诺,我想问你,假如——假如罗伯斯庇尔有一天垮台了,你通过罗伯斯庇尔找到杰曼,然后真的复仇成功,你就会放下一切吗?”
亚诺愣了一下,怒从心起:“你果然是偷看了我的日记吧!”
安托万狡黠地眨眼:“我才没有,这是你自己说的。”
亚诺确信自己从来没对安托万透露过自己的计划,所以答案只剩一个:被偷听了。他和艾莉丝在商量至高存在节的计划时完全没察觉到隔墙有耳,说到头来还是怪他自己对安托万的警惕心太低,忘记了他拥有着与自己一样的天赋,还在兄弟会接受过更长时间的训练,而他作为刺客的水平又超出了稚嫩年龄带给人的印象。亚诺气结着给自己气笑了,还真没办法拿一个孩子怎么样。
亚诺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情:“我会的。”
目标已经近在眼前,说什么都不能再放弃。这不光是他的执着,更是艾莉丝的执着,所有的血债与因果都必须有个交代。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会的。”
安托万笑起来,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哦!但愿吧。"
亚诺想想,又问:“到时候,我还能回兄弟会吗?”
“这不取决于我。”安托万站起来,走向敞开的窗户,意味深长地说,“复仇并不等于了结一切,刺客议会很早就提醒过你,但是你不愿意听。哎,就固执这一点来说,你可真是跟比雷克大师一个模子出来的。”
“我言尽于此,愿命运善待你吧,亚诺。”
安托万的身影消失在窗下。亚诺怔怔的,坐下想了会,觉得还是不必过分担忧,找到杰曼的藏身之处,就有很大把握将他杀死,只要杀了杰曼,艾莉丝就不用再苦苦追寻,反正醉心权术的圣殿骑士不可能比安托万还难对付。
“事实证明,我的料想都是基于我对世界浅薄认知作出的妄想,我太浅薄、太自大了,自大让我害死了艾莉丝。”
“我的世界有一大半随着艾莉丝的死一起破碎、永远失却了。”
“有时候,我仍然觉得那一天是一场离奇的噩梦,梦里我遇上了我无法理解的武器、无法理解的攻击手段,直到我被击倒,被该死的石柱压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这场噩梦与现实混淆,我还未从梦中醒来。"
“杰曼死了,长久以来的目的达成了,消失了。但是艾莉丝死去了,所以,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那些策划谋杀德拉塞尔的人早已死在我手下,最终的凶手也已经倒下。现在,我又能向谁去为艾莉丝复仇?转头去追索那位杀害了我亲生父亲的神秘杀手吗?二十多年了,不论是圣殿骑士团还是兄弟会都没有任何线索,我对此早已不抱希望。"
“我一直奔走在为偿还愧疚的复仇道路上,然而抵达我臆想的道路终点后,命运无情嘲弄了我,将我推入深渊。”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
亚诺打了个嗝,浓重的酒味呛进鼻子,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睁开惺忪的眼睛,茫然的想这里好陌生,又如此熟悉,这是哪?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头好痛,像有把勺子伸进脑袋里疯狂搅合一样。
亚诺手掌撑地试图站起来,眩晕突如其来,抽动的反胃感狠狠捏住肚子,亚诺开始狂吐,残留的酒气混合着难闻的胃酸一并狂泻而出,直到吐无可吐。眩晕感还在持续,亚诺手脚并用地趴着离开气味难闻的呕吐区,找个干净的角落贴墙坐下,幻想自己是一只全世界最可怜的蘑菇,马上要被太阳晒死、融化、消失得一干二净。
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声地从楼梯上传过来,酗酒的日子里,古兹夫人经常上楼来劝诫他,要么强硬地喂他一些吃的,要么劝他想开一点,艾莉丝自己都知道这趟行动可能有去无回,她都让你好好活下去了,为什么还要自甘沉沦、自甘颓废?
所有的道理亚诺都明白。书信里殷切的文字鲜明可读;油画里的艾莉丝笑颜如花;赠予的铃兰花夹在书页之间,花瓣已经褪成淡黄色;一切的一切,哪怕在亚诺偶尔平静的时刻,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了——关于艾莉丝的回忆如空气般拥抱而来:烟花与热气球之夜里她注视他的双眼闪闪发光;她的笑声从遥远的梦境中飘过;她站在阳光里俯身抚摸盛开的天竺葵花朵;她扯着他的袖子凑到耳边说悄悄话;她好奇地把玩机关精巧的幻影之剑,跃跃欲试地抬起瞄准目标,那一箭穿过虚无,射中了亚诺破碎的心。幻觉迫使他控制不住地泪流不止。
亚诺贴着冰冷的墙,闭上眼,不愿面对。
“亚诺。”
声音不像古兹夫人,亚诺还是闭着眼,懒惰让他无力做出下一步举动。没想到脸颊被人托着正过来,上下眼皮被强制掀开,来人布谷鸟一般欢快地问好:“bonjour~”
是安托万,他极其无礼地拉扯亚诺脸颊,拉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怎么还在喝?看看你混成什么样了,罗伯斯庇尔刚砍下来的头脸色都比你好看。”
亚诺不想理他。
“给自己找点正事干吧亚诺。”安托万将一封信放在他怀里,“你想一直这么颓废下去多久?”
安托万站起来,亚诺任由怀里的信滑落,“有空看看信,萨德侯爵托我送的。”
亚诺昏聩的脑袋还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萨德侯爵是何许人也,奇了怪了,他不是早被罗伯斯庇尔——还是谁来着?反正是被扔进去蹲大牢了。怎么还有心思给他寄信?
亚诺拿起信,猛然凑近的强烈香水味冲得他头晕眼花,又开始弯腰呕吐,好在之前吐得挺干净,这次啥也没吐出来,喘了好一会坐正,不行,香水味还是冲得好难闻,犯恶心,只能伸直胳膊,撕开信口抖出信件。
“亲爱的亚诺先生,我还想您还记得我,我曾与您有过一段短暂的合作关系,那次合作令我印象深刻,您手段直接,完成高效。眼下我又有一件事需要你来法兰西亚德帮我的忙。
“阁下应该知道孔多塞侯爵吧。那个自以为是的启蒙哲人,无可救药的政治幻想家,可爱的妇女之友。布里索派倒台后,他在大革命的风暴里躲躲藏藏,可惜他运气太差了,最终还是被逮住,还没等到罗伯斯庇尔死去的那一天。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他那套对人类抱有天真期望的美好哲学,现在他死了。我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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