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APP上线的第44天

“自由意味着什么？”

程野的直播是在晚上十一点结束的。

有人在谢他，有人在骂他，有人在刷礼物，还有人问明天还播不播。

他扫了一眼，数据已经够了。在关掉镜头前，他随便挑了几条顺眼的弹幕回：

“明天不播。”

“七夕？这不是陪你们过了吗？”

“外面的人都在约会，我在这里做直播，因为总得有人在你们浪漫的时候保持清醒。”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刷“清醒哥”，有人刷“单身狗”，还有人哈哈笑着说他太狠了，连七夕都不放过。

程野看着那些弹幕，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知道自黑也是流量。观众喜欢一个“清醒到连自己都调侃”的人，这会让他们觉得他更真实、更可信。

他关掉镜头，把耳麦摘下来，随手搁在显示器旁边。屏幕上还留着直播间的余温，弹幕像退潮后的水印，一条一条慢慢滚过去。

这场直播预告了两天，主题叫“别把自私当自由”，矛头对准一个坚持“让猫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的博主。

他花了四十分钟，把对方的观点一条一条拆开，像拆一只纸船。

到最后，那个博主的粉丝已经开始在评论区里倒戈，说“程哥说得对，是我们太情绪化了”。

程野对此非常满意。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可乐。冰箱门开合的瞬间，冷气扑在脸上，让他后颈那层薄汗黏了黏。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碳酸从喉咙口一路滑下去，刺激得太阳穴一阵发紧。

手机震了两下，是平台推来的数据。粉丝增长量比上一周还高。最新那条动态下面，评论在疯涨。

他正要去看，一条同城动态先不合时宜地弹了出来。有人拍下了今晚清溪河边的河灯，配文是：“七夕的花城，连水都是亮的。”

程野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把动态划过去，继续看自己的粉丝增长曲线。七夕不七夕，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今晚做的是正事，赚的是钱。

他点开自己昨天发的那段话，看了两遍。

“自由意味着什么？

罗尔斯说，每个人都拥有自由的权利，享有最广泛的基本自由体系，且这些自由相容于他人的同样自由。”

这句引用，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看来的了。

好像是一次刷视频时扫到的，也可能是某本书的书摘，但他不打算深究，他只是为了找一句足够大的话，把整场批判垫起来。

自由，平等，权利，基本自由体系。

这些词摆出来，会让人觉得他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一个为了原则和秩序而发言的人，总是比单纯吵架的人更有分量。

果然，评论区里清一色在刷“格局”“程哥讲得太好了”“现在网络上缺的就是这种清醒的人”。

程野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高，看着那个点赞数，像是看一只正在不断膨胀的气球。

热评第一是他自己回的：“我认为的自由？大家都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开玩笑的，那样的话地球大概很快会被毁灭吧。”

他知道这句话并不高明，甚至和前面那段引用自相矛盾。罗尔斯说的是“相容的自由”，他说的却是“无拘无束”，两个概念完全不同。

但没关系，观众不会深究。

他们只需要在刷到这条动态的瞬间，觉得“他说得好真实”“有一种清醒的松弛感”就够了。

如果有人在评论区挑刺，说“程哥你不是刚说了自由要与他人相容吗”，他也不会去解释。

解释就输了。

真正聪明的人，不会把自己绑在某个观点上。他们只会像换衣服一样，根据流量需要更换自己的口吻。

现在，调子已经起好了。他可以顺着这段话，把矛头转到他真正想批的人身上。

“所以，我才一直反对那种‘让猫完全自由’的养法。”

他打开电脑剪辑软件，开始剪辑今晚直播的重点内容切片。

“有人说，猫是独立的动物，不该被关在房子里。也有人说，散养才符合猫的天性。

但我想问一句：如果所有的猫都散养，那谁负责？猫自己负责吗？还是说，等它被抓了、被撞了、被咬了，再来怪社会冷漠？”

他按下暂停，回放。

语气不错，切入点也对。从“自由”谈到“责任”，再谈到“散养”，环环相扣。

这话将他发的动态和今晚直播的观点连成了一条线。

如果有人把他今晚的直播和昨晚那条动态拼在一起看，就会得到一个非常清晰的逻辑：我不是不让猫自由，我是不让“自由”变成人偷懒的借口。

他程野，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正确与否”才来做这个账号的。

他大学学的是传媒，毕业后进了一家MCN公司做运营，给几个小达人写脚本。

有个项目做砸了，老板在会上骂了他两个小时。他一声没吭，满肚子火憋到当天晚上，回到小区时正好看见楼道里那只被铁链拴着的金毛。

狗安安静静地趴着，铁链很短，勒得它每次抬头都只能勉强抬起一点。

程野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急着上楼了。他掏出手机，挑了个最刁钻的角度，把铁链拍得格外粗，把狗的眼睛拍得格外委屈。

当天晚上他就剪了一条视频。配文他斟酌了很久，最后敲下一句：“如果你的狗活得像件行李，那你不是它的主人，你是它的狱卒。”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那条狗是不是真的被虐待，也不在乎主人是不是有苦衷。。

他只是需要一个出口。老板骂他，他就骂别人。那根铁链拴着的狗，成了他出气最好的素材。而镜头一旦对准了，真不真的，本来也没人管。

视频爆火。

火得他来不及准备。

评论区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分享自家金毛的照片，说“还好我的毛孩子没遇到这种主人”。

他看着那些留言，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原来人们不需要标准答案，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站在对的一边的人。

借着这阵火热的东风，他顺势辞了职，自己做起账号。

一开始，他正经做过宠物行为科普。查阅文献，整理案例，把“猫为什么应激”“狗为什么护食”讲得清楚明白，每期视频都做得认真。

但没什么水花。播放量始终在几千徘徊，评论寥寥。他花了大半个月剪出来的一期，数据还不如一条十五秒的猫咪打喷嚏。

他不甘心，又走回老路，开始用别人的视频做“点评”。语速很快，用词狠，一刀切。结果又火了。

他尝到了流量的甜头，就再也不肯回到那条认认真真做科普的路上去了。

他的大学专业到底是没白学，至少他非常清楚平台的推送机制是什么。

推荐算法永远在寻找那些能激起用户情绪反应的内容。越是让人不舒服、越容易愤怒的视频，越容易被推到更多人面前。

因为愤怒的用户会评论，会转发，会点进主页翻看，会反复观看。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反驳”，其实在帮这个内容增加热度。越生气，越互动，越被推荐类似内容，最后形成一个循环。

而程野，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循环里最清醒的那条鱼。他知道水往哪儿流，所以他只往那儿游。

他从不掩饰这一点。他的选题永远只挑最有争议的对象，然后把话说到最满。

他不需要每个人喜欢他，他只需要足够多的人恨他。因为恨也会变成流量。而流量就是钱，就是话语权，就是下一次他站在镜头前说话的资格。

他太清楚这套语言该怎么使用了。

把一个人拖到“自由”这个词上，让对方看起来像一个滥用自由的人，比直接说对方坏，要有力得多。

接下来，他只需要把被批判的那一方，和“纵容自由”画上等号。这样他就不是一个攻击者了，他是在维护某种“正确的自由”。

一个知道分寸的、有秩序的自由。一个能被粉丝截图当签名的自由。而他，只是在不断寻找下一捆可以点燃的干柴。

他靠在椅背上，把已经录好的口播放进草稿箱。然后关掉灯，在黑暗里刷起了花城本地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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