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阖温指尖下意识痉挛。他轻阖眼,心跳一点一点寂静。

忽然,胸口戛得有一瞬发烫。

他顿了顿,胸腔复而泵发出汹涌鼎沸地悸动。

这一切都被他堪堪压在睫下:“师伯如今见了,可还有何要说的?”

姜沉内心焦灼,体内的灵力四窜,手作拳死死攥在身侧。他方已用神识细细勘察过,黎阖温房内没有其余人的灵气。

可——

他抬眼,冷冷盯着黎阖温温和的面容,旋即消失在空气间。

黎阖温稍稍垂眸,将纳于胸口的传音石拿出。

*

岑苓一拐弯,模样瞬息变回双髻模样。她顾不得整理弄乱的栗发,琥珀瞳警觉扫了遍四周。

没人跟来。

她掏出包里的传音石。

方才岑苓稍一想时辰,易容符效用即将殆尽,黎阖温又看着十分不想离去,她只能尽量支开他。临走前她潦草地留了张字条,勉强作解释,还将二人的瓷杯替换,顺利带走她下过毒的那杯。

逃走的途中宗内美景一幕幕从眼角掠至耳后,她心中那点一直散不去的猜疑也如拨雾见云,看清了些苗头。

她有个大胆的猜想。

那女修的胞弟也在山上,且一直在后暗中谋划。至于藏书阁中有出入的内容,可能只是他掩饰自己入山的手段。

岑苓稍微一忖思,指尖抽出灵力打开传音石:【师兄,我怀疑宗门有问题。】

黎阖温很快回复。不知为何,他传得语音,缓而清冽的声色含着笑:“师妹缘何如此说?”

岑苓手心冒汗,干脆也传起音。她斟酌着语调,道:“前些日我在藏书阁偶然看到一本书……很古怪,不是秘籍也非典籍,而是一个话本。”

“可这话本的内容却与我们下山听到的那桩故事极其相像。”

黎阖温稍一忖思,便知她说得是鸯城那说书人讲得故事。

再一想那时听到的内容,黎阖温眉头微蹙,正欲回复,少女又传来一条语音:

“还记得吗?那时我问你,你说不知道关于那个女修的消息……当时可以解释故事为编纂,你不知道正常,但——我、我却在宗内看到一本极为相似的书。”

“不同的是,那书说女修是被人冤枉,并非与魔族苟且。”

岑苓稍一抵喉咙,作出细细地哽顿腔:“我在想……会不会那说书人说得为真。这故事真实发生过,只是被宗门刻意隐瞒——因为他们,害死了一个飞升在即,身踏巅峰的女修。”

说完这话,她喉管这下真泛起哽来,掌心湿润,垂眸静静等待对面回复。

想了解实情,首先得捋清关系。而她目前最怀疑的便是忽然闯黎阖温院舍的姜沉。

只是若明着问,姜沉与她时间太紧,容易暴露。而且……按照她的猜想,姜沉也与宗门背道而驰。

两个暗流涌动的伪君子,是同谋的概率为多少?

她不敢赌。以“怀疑宗门”的话头开口说出部分掌握的信息,再作出惶恐不安的低态,算是给他交底。

一个同他立场大径相庭,手里有些许情报,又柔弱好操控的棋子,他会忍住不执么?

果然,黎阖温温柔的声音传来:“师妹所思不无道理,我确实从未了解过何即将飞升却被仙门斩杀的修士。”

成功了。

岑苓紧攥的拳头缓缓放松。她粗略地顺了两口气,回:“那便是宗门有意隐瞒。若真是正义斩杀,怎会讳莫如深?只能是心中有鬼。”

“我怀疑…宗内长老出于私心,合力谋害了一位修士,又将书写此事的典籍藏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有了解此事的正义使者转而以事为原型纂书,偷偷放于藏书阁。”

而这“正义使者”,会不会是用灵力发现她拐进黎阖温房内,急不可耐来找的姜沉呢?

“上万年前便待在宗内的长老,师兄可都了解?他们或许和此事脱不了干系。”她思忖道。

空间安静瞬息,随后传来黎阖温温润地声音:“除去师尊,便都是计以百万年的长老。”

岑苓微微错愕。

她原以为姜沉是处心积虑潜入宗门的女修胞弟。可按黎阖温而言,不说胞弟,就女修生前,姜沉就已经坐上长老之席。

时间对不上。可他又为何忽然找黎阖温,偏偏是她被发现逃到他院内的时刻。

……或许她还需要再拼凑一些故事,来补全这个历史。

岑苓沉吟道:“若想知道更多实情,我们或许要下山一趟。”

“我们。”

黎阖温细细咀嚼这句话,面上因胸口剧烈的疼痛微微痉挛,可嘴边却缓缓扬起一个安心的笑。

若她真心有所动,这番话可算是给他的橄榄枝?

许是他数次的无动所衷让她觉得有利可图……所以想试探他的态度。若如她心中所想,他对宗门并不效忠,便将他拉入伙吗?

做她的叛徒。

意识到她的打算,黎阖温心脏痉挛,尖锐的痛意在脏器狠狠搅动。

他睫羽轻颤,想起仿若还停留在耳畔,岑苓故作畏怯的颤音,密密麻麻的愉悦传至百骸,叫他喉间滚出一抹血气。

他面无表情,堪堪咽下这血。

…

入夜,灯笼泛出薄薄黄晕,雨丝如针线现在那点淡晕上,随后极快坠落在地。

忽地,一只白皙的手脆生生出现在这雨夜。那手轻抵着窗板,将它轻往外推,挂在半截白上的紫袖便褪到肘去,原那静雅的白上独生一朵独傲的花。

岑苓推开窗,将那小盆百合放在沿上。待它被雨淋得白光点点,她才又将它拿下来放回桌面。

这回不能再留它在窗到半夜了。

许是生了场病,她懂得些生命的珍贵,也看不得百合垂危。除去平日浇水,落雨天她也会带它赏赏。

静静看了会儿百合,岑苓又将传音石拿在手心,细细查看。

还是没讯号。

她叹了口气,来回看着“黎阖温”三个字发呆。

砰、砰砰。

什么声音?

岑苓顿了顿,朝窗台看去。

窗纸朦胧,印在纸上淡薄的花枝的影如一只纤细漂亮的手。

忽地,那枝叶轻轻动了下,有一点墨着重摁上,像落花的影。

岑苓眨了两下眼。

窗外不是花。

是有人在敲她的窗。

她眉头微拧,本趴在桌上的灵兽也倏地警觉,呲牙要往那去,但被少女一双手捞了回去。

“嘘。”岑苓轻轻比了个手势,随后凝神往窗去。

只是她方淋了花,忘记用木柱锁窗,几下细响之后,忽然一丝月光倾下,岑苓没赶得及,瞳孔睁大,怔怔看着推开她窗的人。

那人乌发被细雨淋湿,此刻柔弱垂贴在他的颌上。

月光氤氲,他高挑的鼻尖落在光中,雨丝自上而落,轻轻纳进微启的红唇。

岑苓呆呆抬眸,对上他微垂的乌瞳。

眼见他对上视线,如同得了什么准许一般,身子颤了颤,作势要扒窗而入,岑苓心一惊,连忙上前要合上窗,他却忽然弯唇,倚身捉住她的手腕。

潮湿的雨瞬间洇湿她的衣袖。

岑苓被冷得一颤,还未来得及挣脱,手心忽地一烫,还有什么微微湿润的东西在往上蹭。

恰时一束雷光掠过,照亮少男唇贴手心,湿涔涔望向她的视线。

意识到她手心的温度源于他的唇,岑苓眼睫一颤,骶骨滋溜窜上一阵麻意。

少男则自顾自地垂首,将半张脸彻底摁进她手心。如湿透的犬,在主人掌间小幅度蹭了一个来回。

他睫轻垂着,那附着在睫的珠也随发梢的雨滑进岑苓手心。

岑苓被这浅薄的凉意惊得回神,她拼了命要挣脱开桎梏,手腕却被少男一点一点收紧。

他有一瞬地蹙眉,随后又换成那副柔软委屈的模样。

“妹妹,你不欢迎我吗?”

岑苓还未回话,他就紧接着补充,声带被雨灌透,湿腻腻的:“不欢迎我的话,又欢迎谁?”

妹、妹妹?

岑苓第一时间想得竟是,他还有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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