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瑾谦犹记年少时,有一回结束了一整日的繁重课业,打父母廊下经过。

檐角风铃叮当,半掩的窗扇里飘出你一言我一语的蛐蛐声:

“你说咱这儿子这么一本正经、勤学苦读,到底随了谁?”

“奇了怪了,明明你我都这样懒。”

“而且咱家也并没有家教森严这回事吧……?你我小时候都是出了名的上梁揭瓦、混世魔王,咋生个小子小小年纪就能对吃喝玩乐没兴趣,成日一幅规规矩矩的做派?”

“外头还一个个跑来贺咱俩教子有方,巴巴携厚礼前来讨教……这上哪儿说理去?”

“咱可从来没指望培养出什么人才啊。”

“就压根没培养过吧?”

“没道理啊。”

“……”

后来,沈瑾谦年岁渐大,名声日盛,父母的蛐蛐也更大声了。

“啥叫无论是样貌资质修为还是品行,都是修真界公认第一人啊?”

“啥叫沉稳端方、儒雅通透,行事滴水不漏,是下一任正道魁首的不二人选啊?”

“啥又叫蝉联全界‘最想结交为友’和‘最倾慕对象’双榜榜首?”

“这榜……不是素来只有各门派最是死装的那些人,才选得上吗?”

“……”

“啊啊啊,说白了还是像你。肯定是你表面懒散,背地里偷偷使劲,要不当年怎会整日偷猫逗狗,但宗门比试次次第一?”

“你还有脸说我!你没招鸡摸鸭?你没宗门第一?”

“害……总之这孩子不像我,肯定还是随了你!”

“随了你!”

“随了你!”

“你儿子!”

“你儿子!”

……

再后来,沈瑾谦成了年。

一成年可不得了,来说亲的成群结队、前赴后继,可谓踏破门槛。

沈瑾谦一概都推拒了。

倒不是他洁身自好。

而是……他相当有自知之明。沈瑾谦早慧,因而也早早明白,许多实话别人不爱听。

因此,他也从小便没有将很多真心宣之于口——

就比如,他年少打遍同龄无敌手时,其实脑子里根本什么也没想。

既没有以武会友的志向,亦无意为家族争光。

甚至都没有一定要赢的执着。

不过是遵从着一般小孩都要遵守的教养规训,念书、习武,然后每隔一段时间被推着去比试而已。

就这么莫名其妙赢下一场又一场,又在事后依照夫子教的规矩,表现得谦和有度、与人为善罢了。

结果他的整个少年时光,不知怎的在旁人眼里就成了知书达理、孝顺争光,沉稳懂事、不骄不躁同时赢遍天下的天之骄子。

不但家族长辈喜爱自豪,就连手下败将们与其族人也是大多非但不嫉恨他,反而心服口服。

甚至纷纷以与他交好讨教为荣、让小辈子弟们努力向他看齐。

就这么一路无懈可击,声望越来越好。

以至于成年继承家业不久,又被推举成了修真界正道魁首,掌一方之盟,统百家之务。

既坐上这样的位置,沈瑾谦倒是也非常认真负责。

此后便一头扎进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庶务里,做得滴水不漏、详尽妥帖。此后更是人人敬服,他亦觉得人生充实,自得其乐。

只是……

随着成了家主魁首,万人瞩目,一些麻烦事也随之而来。

就比如,他那始终空悬的道侣之位,便开始日日被人翻来覆去地念叨。

即便他毫无兴致、屡屡推拒,可架不住族老、故交、各世家掌门们络绎不绝地找过来,苦口婆心地劝他,变着法子地向他推荐“优秀人选”。

今日这位贤淑温婉,明日那位才貌双全,后日又有一位家世显赫、品性端方……

更有不少同龄的青年才俊、美貌天仙,明里暗里使尽手段,只求能与他亲近一二。

今日宴上偶遇,明日山林巧逢,后日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位善解人意的知音人,送诗送画送药送丹。

当真是防不胜防。

2.

但沈瑾谦实在没有兴致。

他这些年,除了潜心修炼,就是为苍生福祉奔忙。

过得十分充实,也只愿人生一直如此。有剑可执,有事可做。

至于旁的,他不理解。既没心思,也没空余,更没执念。

尤其是偶尔得见身边一些恨海情天、风花雪月之事……于他而言更是如隔着一层雾看戏,就见台上哭得肝肠寸断、争得头破血流,一会儿上演情真意切,一会儿上演矢志不渝。

但他不仅始终看不明白,还常常觉得……

有必要吗,何至于此?

当然,迫于种种抹不开的关系,沈瑾谦也曾无奈与几位实在推拒不得的天骄们相看过。

倒并非妥协,而是他根据从小的经验,按规矩办事再敷衍了事,可省去很多麻烦。

好在,能被推荐到他面前的每一位,也皆是样貌家世头脑实力俱佳的人物。

虽都对他颇为满意,但也都门槛很高,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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