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寻了数个时辰,天色渐暗,夜幕垂空,星辰璀璨。林间偶有夜禽啼鸣,声声清越,反倒在沉沉暮色中愈发动听。眼见夜色深沉,三人便转道邻近村落,欲寻一处客舍暂歇。

万世昭含笑看向尽望乡,温声开口:“阁下眉眼,倒让在下觉得有些眼熟。”

尽望乡淡淡回道:“许是世间有相貌相似之人罢。”言罢便转头朝柜台扬声,“老板,我们要几间客房。”

这客舍主人是位容貌绝艳的女子,一身旗袍剪裁合体,华丽端庄,又不失温婉雅致,眉眼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幽冷。

老板娘目光扫过千年翊与万世昭,掩唇轻笑:“二位这般登对,莫不是已成婚了?”

万世昭心头一慌,连忙摆手:“老板千万莫要误会,我与他并非……”

话音未落,千年翊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错,我们已成婚。”

万世昭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直红到耳根,心头又羞又乱,一时竟挣不开那只温热的手。

老板娘哈哈大笑:“瞧这小模样,倒是坦诚。只是来得太晚,正经客房早已住满,只剩一间铺着茅草的偏房,你们若不嫌弃……”

尽望乡眉头一皱:“村中再无别家客舍?连一间空房都寻不到?”

“荒村野店,不比城中繁华,有处落脚已是不易,休要挑三拣四!”老板娘语气微冷,神色淡了下来。

尽望乡本欲怒斥,却瞥见千年翊面具下隐隐透出红光,气息沉冷慑人,只得硬生生压下火气,改口道:“既如此,便要那间茅草房吧。”

“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房门是老旧木门,旁开一扇小窗。屋内虽只铺满地茅草,却收拾得干燥整洁,并无半分尘秽。

女老板笑道:“可还满意?昨日刚换的新草。”

尽望乡立刻堆起笑意:“满意满意!敢问老板高姓大名?”

“我姓青,名灯尘。你们叫我老板便可,不必多礼。”

万世昭闻言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强作镇定,一言不发,只在心底暗惊:青灯尘……怎么这名字听起来格外耳熟。

尽望乡却毫无察觉,高声赞道:“青灯尘,好名字!老板快去忙吧,不打扰了。”

青灯尘颔首:“诸位早些歇息。”

“好嘞!”

待女老板离去,一直沉默的千年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可知,这青灯尘究竟年岁几何?”

尽望乡随口道:“瞧着不过二十许,顶多三十,怎会太老。”

千年翊淡淡一笑:“她比我还年长。”

万世昭一怔,急忙问道:“千年,你今年究竟多大?”

“约莫一千余岁,记不清了。”

尽望乡嗤笑:“休要胡言!她明明鲜活年少,分明是活人。”

千年翊笑意渐冷:“那你看我,老吗?”

“你日日戴着面具,谁又知晓你真面目!”尽望乡不屑道。

“哈哈,她容颜不老、生死不侵,并非天赐,而是诅咒缠身。”千年翊轻描淡写,语气却透着几分苍凉。

“诅咒?!”二人同声惊道。

“不错。你们可曾听过‘守灯人’?”千年翊看向万世昭,语声柔缓。

万世昭沉声道:“我好像听过,守灯人一脉,世代相承,从无断绝。”

“正是。守灯人世代受此诅咒,得永生不灭之躯。”千年翊缓缓道。

尽望乡不解:“长生不老,乃是世人梦寐以求,怎会是诅咒?”

“梦寐以求?”千年翊低声重复,语气里满是苍凉,“你不知她活得何等痛苦。此咒唯一解法,便是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昔日有一故友,亦是守灯人,我亲眼见他投身江河,了断此生。”

万世昭声音微颤:“你为何不救他?”

“尊重一人求死之心,远比强行挽留更重要。千百年来,守灯人几乎无一逃脱自尽宿命,且皆投身于同一条江河——那是他们先祖之河,名为山河。”

万世昭疑惑:“山河?此河之名,倒是奇特。”

千年翊缓缓解释:“之所以名山河,是因众生皆为青山,万灵共赴长河。”

“青山……”万世昭心头一震,似被触动旧忆,声音陡然拔高,“她既然活得如此痛苦,为何不像其他守灯人一般,了断自己?”

千年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她们守的从不止是一盏灯,更是这世间生生不息、人间烟火。说白了,便是小客官你心中执念守护的——苍生。”

万世昭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从未说过要救天下苍生,苍生太大,我力不能及。只是……遇见的人,能救便救罢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千年翊,“你……从前见过她?”

“见过。我也曾问过她,为何要一人扛下这般重担。你们猜猜,她如何回答?”

万世昭与尽望乡异口同声:“她说什么?”

“她说,女子一生,不可婚前倚父母,婚后靠夫君,当自强自立。她要以女儿之身,证明自己亦能守护苍生。”

万世昭心头一酸,轻声呢喃,细若蚊蚋,只有自己听得见:“与我记忆中的她,分毫未变……只是一人扛起全族重任,实在太累了……”

尽望乡见二人神色感伤,忽然扬声:“你们别这般消沉,我再讲一段,你们听了只会更难过。”

千年翊挑眉:“哦?倒要听听。”

尽望乡收敛笑意,声音沉了下来:“从前有一方宗门,生机盎然,弟子和睦,立誓除妖护民。却遭一群姓情的恶鬼率众血洗,满门上下,几乎挫骨扬灰,唯有一人侥幸逃生,却也终难逃一死。”

【尽家灭门】

血色浸染的宗门之中,一位容貌俊朗的少年浑身浴血,踉跄狂奔,嘶哑地哭喊:“爹!娘!你们在哪里——!”

玄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遍地尸骸触目惊心。少年声嘶力竭,喉咙喊得鲜血直流,仍不肯放弃。

“求求你们,把我爹娘还给我……求求你们……”

“我不愿天人相隔,让我死吧,一了百了……”

一道冷厉声音破空而来:“成全你!”

一剑贯心,少年轰然倒地,沉入尚有余温的血河之中,埋在血海尸山之间。围观之人尽是冷漠,唯有一双眼睛含着热泪与惊怖,被同族之人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心跳仿佛在那一刻停止——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永无归期。

行凶者狂笑道:“一把火,烧了这里!”

【尽家灭门·完】

万世昭神色凝重:“你说的,是当年尽家灭门惨案?”他一听便能听出,也猜到了尽望乡是何等人物。

尽望乡扯出一抹惨笑:“万道长果然聪慧,正是。”

“将这般惨事说得如此轻淡,你倒是……”

“正因痛彻心扉,才不愿反复赘述,这般简洁,已是最好。”尽望乡像是苦笑,却又像是真的在笑,神情复杂难辨。

千年翊忽然直视他:“所以,尽望乡……是你的真名?”

尽望乡笑而不答:“你猜。”随即转向万世昭,“万道长,我的故事讲完了,如今该轮到你了吧?”

万世昭苦笑:“我不善讲故事,不如让千年代我说。”

“他方才已讲过,怎能再替?”尽望乡问道。

“若你实在想听,便让他再说一段,我开口,只恐徒增笑柄。”万世昭喜欢听故事,却从不喜欢讲故事,因一开口,自己都笑个不停。

千年翊温声打断:“我来讲便是,小客官不愿,不必勉强。”

尽望乡打趣:“你怎地突然转了性子?方才还恨不得我死呢!”

千年翊不理会他,目光温柔落向万世昭,缓缓开口:“忆昔年,曾有一道长,年少成名,风华绝代。十三岁初窥道门真意,眉宇清隽,风骨天成;未满十五,便得师门真传,翩然出师,一身红袍映身,更显挺拔俊朗;十七岁时,名震江湖,世人提起,无不赞一句惊才绝艳。”

尽望乡一脸无语:“这算哪门子故事?”

“爱听便听,不听便闭嘴。”

一旁的万世昭却怔怔望着千年翊,目光一瞬未移,心底翻涌万千思绪,只觉那人每一字,都似说给自己听。

千年翊忽然收声,干脆利落:“熄灯,睡觉。”指尖一弹,灯火应声而灭。

夜风穿堂,木门被吹得哗哗作响。雨丝纷飞中,一道黑色斗篷身影,在雨夜中踉跄独行。衣摆扫过积水湿了个遍,却未想着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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