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绍钧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指腹翻过几页薄笺,目光在其上游移。侧位的李老夫人眼帘微垂,十指缓缓拨弄一串金丝楠佛珠,珠子颗颗油润,捻动间几无声息。
宋明华坐在下首,眼睛一瞬不瞬地追着父亲,想从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上寻出些什么,又怕寻出些不合心意的,嘴唇微张,终究没敢出声。
丫头婆子早已屏退,两扇房门阖上。外头树上的蝉拼了命地嘶,隔着门板滤成一层薄而密的响,像谁拿根细针一下一下挑着心弦。
宋绍钧看完,将那篇策搁在几上,抬眼望向立在屋正中的谢知衡,又转向女儿,喉头滚了滚,长叹一口气。
宋明华手一颤,茶盏在托碟上磕出一声脆响,险些没端住,“父亲,可是……破题没立住?”
“铁了心要走仕途?”宋绍钧不答反问,视线钉在谢知衡脸上。
宋明华微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衡儿三岁便显颖悟,延名师、入族学、应童试,十几年心血浇下去,眼见就要成才,怎么临到秋闱,反倒问出这种话来。
李老夫人没好气道:“你有话直说,别把官场那套带进家来,绕来绕去,尽叫人猜。”
宋绍钧扫了老妻一眼,不接这茬,只把目光沉沉压在谢知衡身上。
谢知衡抬手一揖,“回外祖父的话,孙儿思虑已定。三岁开蒙,十余年寒窗,走仕途是心之所向,绝非一时兴起。”
“女扮男装这事,若止于江湖朝野之外,露了馅倒还摁得住。大不了交还世子之位,再应下几个条件,咬咬牙也就揭过去了。”
宋绍钧顿了几息,继续道:“可一旦踏入朝堂,那就不是几桩事就能了结的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大朝、经筵、赐宴,桩桩件件都是关口,哪一步走错了,便是现成的把柄递到对头手里。”
“到那时候,被问罪的便不只她一人。”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妻女,“你们可都想清楚了?”
宋明华放下茶盏,指尖一寸寸收紧。身份倘若被揭穿,一顶欺君之罪扣下来,抄家流放都是轻的,两个女儿、娘家老小,全要被她拖进泥沼里。
谢知衡抬了抬下颌,迎上外祖父的视线,“若真有那一日,孙儿不会等人来审。急病也好,意外也罢,总归死在任上。死无对证,侯府推说不知情,母亲咬死受人蒙蔽。只要我一人担了,就咬不到家里。”
李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宋明华眼圈一红,硬生生逼退泪意,起身攥住谢知衡的手,“不许胡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真到那一步,我自当去认罪,是我贪图侯府爵位,逼你扮作男儿。你自幼被我逼迫,一切罪责在我。”
“母亲,”谢知衡反握住宋明华的手,“您若去认罪,圣上顺势查下来,外祖父半生清誉、舅舅头上乌纱帽、两个姐姐在婆家的立身之本,还有父亲的爵位,哪一样保得住?您通读史书,精于筹算,此中损益,您比我更明白。”
李老夫人别过脸去,以帕掩面,久久不语。再转回时,声音低哑发涩,“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宋绍钧沉默半晌,抬眼看谢知衡,“不遭人嫉是庸才。你若甘于平庸,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官场几十年,我见过太多人。有才的遭人忌,有貌的遭人毁,有志向的遭人构陷。你若是男儿,尚可忍、可等、可避锋芒。可你不是,你一旦身份泄露,哪怕只是疑影,也会有人咬住不放,不死不休。你自己掂量掂量,这条路值不值得你拿命去走。”
“但你若真要走,外祖父不拦你。只一句,往后每一步都得比男子稳过十倍。他们脚下是实地,摔一跤拍拍土便是;你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空,粉身碎骨。”
谢知衡凝神听着,不敢漏过半个字。
“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你方才那些话,是绝路,是最后一步棋。可棋盘上未到绝境,便还有九十九步可走。先把这九十九步走稳了,莫要未落子,先想收尸。”
宋绍钧起身,将策论拢齐了,递还于她。
“论理透彻,引据切当,我当年亦不过如此。”他拍拍她的肩,“入贡院搜检那关,不必忧心。我已打点过,到时你走东道第三条,上手那个不会为难你。安心应试便是。”说罢,提步往外头走去。
谢知衡送至廊下,宋绍钧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那双眼睛不锐利,也不严厉,似一口深井,无光无波,深不见底。
老人家就这么望着她,没有催促,没有疑问,甚至连一丝探究的弧度都没有。
谢知衡喉咙发紧,那句“外祖父,我同窗沈砚清可能猜中了”在舌尖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口。
宋绍钧收回目光,摆摆手,“回去陪你外祖母说说话。”
回到书房,宋绍钧在案前静坐片刻,忽而开口:“来人,把大老爷叫来。”
不多时,门被推开,宋文濂大步进来,衣襟上还沾着酒气,显然是在席上被叫来。他揖手道:“父亲,有何吩咐?”
宋绍钧没看他,只瞅着案上一方旧砚,“前儿国子监出了桩贪墨案,你可听说了?”
宋文濂点点头,“几个博士司业受贿改拨,事发当日便被缉拿了,现已被革职流放。”
“徐州那件呢?”
宋文濂想了想,面上酒意散了些,“您说的是徐州两女童冒名考童生,还取了名次这事?儿子听说了。徐州府上了折子,圣上朱批‘查实处置’,没下诏切责,连明旨都没下一道。”
宋绍钧抬起眼,“你上个折子,给徐州那两女童求个情。”
“求情?”宋文濂满脸疑惑,“父亲,这事跟咱家八竿子打不着,咱们掺和进去图什么?”
宋绍钧没解释,抬手一挥,“让你写你就写。措辞要稳,只提年幼无知,添一句‘念其才学可悯’,请圣上宽宥。旁的半个字不要多写。”
宋文濂眉头拧起,没再追问,应了一声退出去。
门合上,宋绍钧拿过旧砚,翻来覆去看。砚池还留着经年的墨渍,边沿那道浅坑,是衡儿七岁时失手摔在地上磕的。
他拇指按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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