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汴口,河面上的漕船挤挤挨挨,天气热得像个蒸笼。
码头旁的来远客栈里,陆玉卿躲在房中,窗户未开,却还是能感受到外面的热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恒源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我说,又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陆玉卿闻言皱了眉:“大哥,不是说了吗,别收别人的东西。”
“我也没法子,那姑娘堵在楼梯口,非要我转交。”陆恒源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到他跟前,“我看她那架势,估摸着你住哪间房她都打听清楚了,说不准过会儿就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陆玉卿垂眼去看那帕子,雪白的绢面上绣着几枝红梅,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心思。
他不愿意接,眉间拧起几分为难:“可我又不认得她。”
“我也不认得呀,谁叫你招人。”陆恒源又将帕子往前递了递,“这桃花债啊,你自己去还,人家姑娘怕还在外头等着你回话呢。”
陆玉卿叹了口气,抓起帕子站起身,“我去还给她。”
他一把拉开门,预备着当面说清楚,他不想再这样被打扰。
门外走廊里光线有些暗,他脚还没迈出去,清冷的雪青色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
一位瘦而高挑的姑娘正从他门口经过,步子很轻,见他突然开门,她转过脸。
两人的目光在一刹那碰上,陆玉卿怔住了。
那双狭长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他前年在长安见到的冬日初雪,波澜不惊得仿佛什么都没映进去。
燥热的暑气被她打散了,连廊下的风好似都凉了。
手里的帕子不知怎的就松了劲儿,轻飘飘落在地上。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地移开,又在那帕子上掠过一瞬,便面无表情地收回,转身走了。
陆玉卿回过神来,“啪”地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
陆恒源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你怎么了?见鬼了?”
陆玉卿没答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方才送帕子的那位姑娘……长……长得什么模样?”
“长得……”陆恒源回忆,“反正长得挺美,你自个儿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陆玉卿没再作声,从地上捡起那块帕子,他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沾的灰,重新叠好。
***
陈榕回到房中,掩上门走到窗边,她特意挑了间开窗便能望见楼下客栈门口的房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两轻一重的叩门声。
陈榕开了门,知夏和知秋闪身进来,两人穿得朴素,进来后将门合严,三人围桌坐下。
“小姐,明日便要启程了。”知夏脸上满是期盼,“等上了船,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再没人认得咱们。”
知秋却蹙着眉,担心道:“还是得处处多留意才是。”
当初从陈府逃出来,陈榕为掩人耳目,一把火烧了西溪院,另买了两具与知夏、知秋身量相仿的女尸充作替身。
三人一同出逃目标太大,她的目的是让陈府以为知夏和知秋已葬身火海。陈府不会为了两个丫鬟大费周章地细查,如此,他们只会当是陈榕扔下丫鬟自己跑了,追也是追她一个人。
是以这一路,她们三个虽同行,却假装素不相识,知夏和知秋扮作去南边寻亲的姐妹,陈榕则独自一人。
陈榕安慰知秋:“别怕,我自会多加提防,你们也各自小心。”
***
夜深了,热气却未散尽,只是从白日的蒸腾变成了闷闷的压抑。
烛火一跳一跳,打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摇动,陈榕和衣躺着,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轻手轻脚摸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往下看。
楼下几个官差打着火把,正围着掌柜问话,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隐约画着个女子像。
陈榕心头一紧,指尖扣住了窗沿,她看不清那画像画的是谁,但她不敢赌。
回身从枕下抽出匕首藏进袖中,陈榕推门出去,她先到隔壁房门口,对着门扇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轻微的响动,陈榕心下微安,这是她们事先约定好的传信方式。
提醒完知夏和知秋,陈榕贴着墙根疾步往下走。
客栈的格局她下午已细细看过一遍,哪里通往后院,哪条路能绕到河边,她心里都有数。
她打算从后门出去,先避一避风头,等官差走了再回来。
不料刚拐过一个弯,前面一扇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陆玉卿在房间里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门一开,他又一次撞见了那双静如寒潭的眼睛。
他再度愣住。
陈榕也浑身一顿,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
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有人咚咚踩着楼梯往上来了。
她不再犹豫,一把钳住面前人的胳膊,将他推回屋里,自己也跟着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陆玉卿被她推得踉跄两步,险些没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颈侧已贴上了一道冰冷的锋刃。
陈榕手握匕首抵在他喉间,“请公子帮我个忙。”
这等情形下,陆玉卿心里竟首先浮起一个念头。
——不光模样,怎么声音也这般冷?
但他一点儿也没抵抗,很快举起双手,摆出配合的姿态:“姑娘莫担心,我一定配合。”
陈榕却没有放松警惕,匕首仍然架在他脖颈间,只稍稍离远了半寸,“借公子一件男子衣裳。”
“好。”陆玉卿爽快答应,又道:“可我的衣裳都在柜子里。”
“过去拿。”陈榕从后抵着他,两人亦步亦趋地朝衣柜挪去。
时不时碰上另一具女子躯体,陆玉卿觉得自己的后背快要着火了,他还从未与女子离得这样近过。
终于走到柜前,陆玉卿打开柜门翻找,挑出一件月白长衫,这件稍微窄小些。
结果还没拿出来,身后人便低声道:“不要这件,要普通的。”
陆玉卿疑惑:“普通的?”
陈榕:“最便宜的。”
她也看出来了,这人应是哪家的富家少爷,满柜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她多解释了一句:“我要扮作你的小厮。”
陆玉卿明白了,又开始埋头翻找,他此趟是随陆恒源出来谈生意的,带的衣裳够多,但要找一件适合小厮穿的,还真是不太容易。
翻了一会儿,陆玉卿觉得后背都汗湿了,正急着,身后人解救了他。
“就这件吧。”
陆玉卿看过去,手里是件栗棕色长袍,瞧着确实普通一些。
“这件太厚,是春衫。”他摸着那厚实的布料,提醒道。
他太热了,便好心地以为她也怕热。
陈榕却压根没理他,直接从他手里抽过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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