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草图在画本里躺了三天。张小五每天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然后合上。不是不满意,是不敢动。他怕自己画不好那个画面,怕水彩的颜色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怕把母亲的笑画僵了,怕把阳光画死了。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每次面对一张空白的画纸,它都会准时出现,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看他每一笔落下。以前他学会了和它共处,不理它,画自己的,画着画着它就走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太在意了,在意到那个客人变成了主人,坐在他的位置上,指手画脚。

第四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画室里,把那幅草图摆在画架上,盯着看了很久。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很亮,照在草图上,那些铅笔线条在光线下微微反光。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把草图取下来,夹上一张新的水彩纸。水彩纸是沈老师推荐的,进口的,很贵,十块钱一张。他买了两张,一张用来画正稿,一张备用。十块钱,够他吃一顿饭了。他把那张纸按在水彩板上,用胶带把四边贴好,绷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想象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构图——母亲坐在画面中央偏左的位置,侧脸,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竹匾在画面的右下方,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里面摆满了切好的红薯片,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朵一朵的小太阳。背景是院子的墙,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红色。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风里倾斜着。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太阳在画面的左上角,被云遮住了一部分,光线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母亲身上、竹匾上、院子里。

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下那束光的方向——从左上方斜着下来,落在母亲的右侧脸上、右肩上、右手上。她的脸会被照亮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那种光叫伦勃朗光,他在沈老师的小册子里看到过,是一种很经典的肖像用光,能让画面有一种戏剧性的、庄重的、像油画一样的效果。

他睁开眼,拿起一支HB铅笔,开始在水彩纸上起稿。他的手很稳,没有犹豫。那幅草图他已经画了太多遍了,每一个位置、每一条线、每一个比例都烂熟于心。他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完整的线稿画完了——母亲、竹匾、红薯、院子、墙头、天空、太阳、云。线稿很轻,只有他自己能看清,水彩纸的表面没有被破坏,干干净净的,像一块等待播种的土地。

接下来是铺色。他先把整张纸打湿——用大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纸面上来回刷,刷得均匀而快速。水渗进纸里,纸面变得湿润而柔软,颜色在这样的纸上会扩散、会流动、会交融。他趁湿铺上了天空的颜色——钴蓝加一点群青,很淡很淡,像被水稀释过无数次,只在纸面上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蓝。云的地方他留了白,不加任何颜色,让纸本身的白色去表现云的轻盈和蓬松。太阳的地方他也留了白,但那个白比云的白更亮,亮得刺眼。

他开始画院子的墙。灰白色的,不是纯灰,是带一点暖调的灰——用熟褐加一点群青,再加大量的水。墙皮脱落的地方,他用小笔触点上一点赭石和一点土黄,让那些斑驳的地方看起来有质感、有重量、有时间的痕迹。墙头的草用橄榄绿加一点土黄,很淡,像几笔不经意的扫过,但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纸干了一些,不再反光了。他开始画竹匾和红薯。竹匾是暖棕色的,用熟褐加赭石,趁半湿的时候用笔触表现出竹篾的纹理——一条一条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交错在一起,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红薯是金黄色的,用柠檬黄加一点点镉橙,在受光的地方加一点白,在背光的地方加一点熟褐。他把每一片红薯都画得很仔细,不是那种死抠的仔细,而是一种有的放矢的仔细——该放松的地方放松,该收紧的地方收紧,让画面有一种呼吸感。

最后,他画母亲。

他的手停了下来。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纸上那个还没有上色的母亲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他的母亲,那个在服装厂里踩了八年缝纫机的女人,那个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他父亲治病的女人,那个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下一千块寄给他的女人。他要用颜色去表现她,用水的流动去表现她的温柔,用颜料的渗透去表现她的坚韧。

他拿起一支小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母亲的脸部位置轻轻涂了一层水。水量控制得刚刚好,不多不少,让纸面湿润但不积水。然后他开始上色。皮肤的颜色不好调,太红了像发烧,太黄了像黄疸,太白了像死人。他试了很多次,最后找到了一个比例——镉红加柠檬黄加大量的水,再加一点点群青降低纯度。调出来的颜色是一种温暖的、透明的、有生命感的肉色。

他用这支颜色画了母亲的脸。在受光的地方,颜色偏暖偏亮,他加了更多的水和一点点柠檬黄;在背光的地方,颜色偏冷偏暗,他加了更多的群青和一点点熟褐。脸颊的地方,他点了一点点镉红,让那里有一丝血色,看起来是活的、有温度的。母亲的头发是黑色的,但黑色不是纯黑,是深棕色加群青,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点蓝。他用干笔触画出头发的纹理,一根一根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像一幅用线条写成的诗。

母亲的手是最难画的。那是一双劳动了太多年的手,粗糙、干裂、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色。他用了很多层颜色去叠加——第一层是淡淡的肉色加一点土黄,第二层在关节处点上一点赭石,第三层在指甲缝里加上一点深棕色,第四层在虎口的位置轻轻扫过一点熟褐,表现那些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茧。他画得很慢,每一层都要等干了才能画下一层,急不得。他在等待的时候没有闲着,画了竹匾里的红薯,画了墙头的草,画了天空的云。手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那是一双真实的手,一双他能认出是谁的手。

最后,他画那束光。

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留出来的。他在铺色的时候就预留了光的位置——母亲的右脸、右肩、右手,竹匾的右上部分,墙头的一部分,地上的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这些地方他用了最浅的颜色,有些地方甚至没有上色,让纸本身的白色去表现光的亮度。他在光的边缘轻轻扫过一层极淡的柠檬黄,让光有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清晨的阳光一样的感觉。

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整幅画。画上的母亲坐在院子里,侧脸,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阳光从左上角斜着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竹匾里的红薯是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朵一朵的小太阳。院子的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红色,墙头长着几棵草,在风里倾斜着。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太阳被云遮住了一部分,但光还是漏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幅画好不好。他只知道,这是他画得最用心的一幅水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了——对母亲的爱,对童年的记忆,对那个院子的怀念,对那些贫穷但温暖的日子的感激。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画里,在每一笔颜色里,在每一处光影里,在那束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里。

他坐在画架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像一个孩子看着母亲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画干透了。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母亲。他没有配文字,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妈,我画了你”?太直白了。“妈,你看这幅画怎么样”?太客套了。“妈,我想你了”?太肉麻了。他最后什么也没写,只发了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消息。不是文字,不是表情,是一段语音。他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哭,在笑,在颤抖。“小五,这是妈吗?这是妈吗?你怎么把妈画得这么好看?妈哪有这么好看……”语音断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妈想你了。”然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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