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店里的热气在晨光中缓慢地升腾、消散,又升腾、又消散,像一段被拉长了的、不用急着结束的时间。李曦吃了碗小馄饨,又喝了一碗豆浆,把碟子里最后半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后塞进嘴里,嚼完之后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猫。

"接下来去哪?"他问。

顾墨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想了一下:"你之前不是有说水库——"

"明天!说好了明天的!"李曦赶紧抢话,"今天去不了,今天去太仓促了,什么都没准备。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坐公交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到了还得走一段山路,最少得花大半天。今天不行,今天我们就——"他四下看了看,目光掠过早餐店贴着褪色年画的玻璃窗,又落在远处那排被晨光照亮的梧桐树上,"就在附近随便走走。"

顾墨没有反对。他站起来,扫了桌上贴着的付款码,然后把两个人的早饭钱一起付了。李曦在后面喊了一声"我转你",顾墨说了句"不用",李曦撇了撇嘴,笑了,没再坚持,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早餐店。

早晨的街道还在慢慢醒过来。路边的店铺开了大半,早餐店门口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便利店的门被推开的频率比平时低一些,但收银台后面的店员还是一样地打着哈欠。有遛狗的老人牵着绳子从人行道上慢慢走过,狗伸着舌头在路边的草丛里嗅来嗅去。有骑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他们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路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李曦往左拐了一下,顾墨也跟着拐了一下,像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今天的任务就是走,走到哪里就算哪里,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路线图,不需要在某个时间点之前赶回去。

拐过路口之后,街道变窄了一些,两旁的建筑从商店变成了居民楼,墙面有些斑驳,窗户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棵巨大的合欢树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探出头来,粉色的绒花在枝头开得密密匝匝的,远远看去像一团团蓬松的粉色云朵。

李曦在那棵合欢树下面停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花叫什么来着?"他问。

"合欢。"

"对,合欢。我以前一直管它叫粉毛球,每次看到都觉得像是一棵树上长满了毛绒玩具。"李曦伸手想够一根低垂的枝条,差了一截,又踮了踮脚,还是差一点。他转过头来看顾墨,眼睛里面好像有星星。他一脸期待的看着顾墨。

顾墨目光扫过他,看懂了他的眼神,往前走一步,垫了垫脚,抬手把那根枝条够了下来,压低到李曦能碰到的高度。动作干净利落。李曦伸手摸了摸枝头那朵粉色的绒花,触感柔软得像一小团棉花糖,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看了几眼才松开手。

顾墨放回那根枝条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一团绒花,动作停滞片刻。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几条安静的巷子,路过一面画满了涂鸦的老墙,经过一只趴在台阶上打盹的橘猫。那只猫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皮看了一眼这两个路过的人类,然后又闭上了,像是确认过眼神,嗯……不值得它起来迎接。李曦蹲下来朝它"咪咪"了两声,猫的尾巴尖轻微地摆了一下,仅此而已。

李曦站起来,又看向顾墨:"它不理我。"

顾墨看了一眼那只猫,望向李曦:"它想睡觉。"

李曦竟歪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又走了。

走到中午的时候,阳光变得热烈起来,温度悄悄爬升了好几度。路边的树叶在阳光下发亮,路面反射着明晃晃的白光。李曦的薄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肩膀上,衬衫的袖子也卷到了手肘,额头上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找个地方坐会儿?"他问。

顾墨指了指前面拐角处的一家小咖啡馆。门面不大,白色的墙壁,深绿色的遮阳棚,门口摆了两张铁艺小圆桌和几把藤编椅子。没有人坐在外面,但里面隐约透出灯光和音乐的声音。

两个人并肩走进去,一股凉爽的空调风迎面扑来,混着咖啡豆研磨后特有的那种温暖又微苦的香气。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们进来,抬了一下头,问了句"喝什么"。

李曦要了一杯柠檬水,顾墨要了一杯美式。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那条小街的样子——人不多,车更少,偶尔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转一小圈又放下,像一个在跟落叶玩游戏的孩子。

李曦喝了一口柠檬水,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今天过得特别慢。"

顾墨端着那杯美式,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点了点头。

那种慢并不是一种煎熬,而是一种很舒展的、像被拉伸开来的橡皮筋一样的慢。每分每秒都像是被撑大了,塞了更多的内容进去——一顿早饭吃了四十分钟,一棵合欢树看了五分钟,一只猫蹲了三十秒,每件事都不赶时间,每件事都可以慢慢地做,做完之后还有大把的时间留给下一件事。

"以前上学的时候,课间十分钟总觉得不够用,"李曦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跑个厕所回来就差不多了,想多聊两句天都怕上课铃响。今天倒好,走了半天了,一看手机才十一点。"

顾墨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呃……以后可以常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墨说的很认真。李曦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他笑了,而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像是接过了那句诺言,妥帖地收好了。

窗外的阳光把玻璃照得微微发烫,但屋内的冷气刚好中和了那种热度。老板在吧台后面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平缓而温柔,像是有人用一只手在琴键上慢慢地按着,不急不徐。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城市的另一端,苏秋婉和赵安璃走进了那家被赵安璃念叨了一整天的麻辣烫店。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招牌是红色的底,上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老张麻辣烫"四个字,字体朴素,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花椒、辣椒、蒜泥和各种香料的复杂气息,让人口齿间不自觉就开始分泌唾液。

"就是这家!"赵安璃兴奋地拉着苏秋婉的手,"我跟你说,上次我跟爸妈来吃了一次,回去之后连续想了三天,连梦里都在想!昨天又来吃了一次,还是觉得超级好吃,今天又带你来了!"

店里不算很大,摆了七八张桌子,现在还没到真正的饭点高峰,空了一大半。赵安璃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拿起一个不锈钢托盘和一个夹子,开始往里面夹菜——白菜、金针菇、土豆片、藕片、午餐肉、鹌鹑蛋、宽粉、蟹棒、豆腐皮、脆皮肠、魔芋丝,夹得满满当当,垒得像一座小山。

苏秋婉看着那堆菜,忍不住笑了:"你是准备把这辈子都吃回来吗?"

"这叫提前储备,"赵安璃理直气壮,"好不容易考完了,不吃个过瘾都对不起我初三这一年掉的那些头发。"

苏秋婉也拿了一个托盘,夹得比赵安璃克制一些,但种类也不少。两个人把托盘交给老板,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接过托盘看了一眼,说了句"微辣中辣?"

"中辣!"赵安璃抢答。

老板点点头,把菜倒进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锅里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面上浮浮沉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赵安璃凑近去看,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满足得像一只闻到了鱼香味的猫。

她们挑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来。桌子是深色的木质的,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擦得没有特别干净,却反而给人一种"这家店很有烟火气"的踏实感。墙上贴了几张手写的菜单,还有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锅吃火锅,笑得很开心,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顾客留下的。

"秋婉啊,"赵安璃把筷子掰开,两只手各拿一根,然后目光灼灼的盯着苏秋婉,做出要较量的姿势,"今天这顿吃完,我们就正式进入暑假了。你有什么愿望没?"

苏秋婉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塑料杯子喝了一口水:"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

"还没想好。大概去一个不太远的地方,能住一两晚的那种。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没看过的天空。"

赵安璃眼睛一亮:"带上我!我也要去看山看水看天空!"

苏秋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好,带上你。"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一大碗,红油在表面铺了一层,香菜和蒜末撒在最上面,热气升腾着,带着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赵安璃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宽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拖长了尾音的赞叹,"嗯!好吃!"

"怎么样?还是那个味道?"苏秋婉问。

"绝了,"赵安璃含含糊糊地说,"就是那个味道!我梦里想的,昨天吃的,绝对就是这个味道!"

苏秋婉也夹了一片土豆,吹了吹,咬了一口。土豆煮得软糯适中,裹着麻辣的汤汁,入口先是辣,然后是麻,最后留了一点回甘。她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店里渐渐来了更多客人,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热风,有人坐下之后就开始翻手机,有人在跟老板聊今天的菜新不新鲜。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和着麻辣烫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形成一种热闹而不嘈杂的背景音。

赵安璃吃到一半停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掏出手机,给苏秋婉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苏秋婉正低着头夹碗里的菜,侧脸被店里暖黄色的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这张拍得太好了,"赵安璃翻看着照片,越看越满意,"我要发朋友圈。配文叫什么好呢?"

"考完了,在吃。"

"不行,太普通了。"赵安璃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打字,"就写——夏天的第一口麻辣烫,献给并肩作战的你。"

苏秋婉看了一眼她打出来的那行字,笑了:"你不觉得太煽情了吗?"

"煽情才好呢,"赵安璃毫不在意,"你不懂,这种日子不煽情一下以后会后悔的。该煽的时候就要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行行行,都依你的。”

“快快快!你也发一个!你拍一张我,然后复制一个我的文案!”

“我就不了吧……”苏秋婉苦笑。

“哎呀,发嘛!”赵安璃开始哀求。

“唉行行行,发发发……”emmm没办法,苏秋婉妥协了。

赵安璃发了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苏秋婉也发了朋友圈后,才继续埋头吃她的麻辣烫。苏秋婉也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弧度没有在学校和宾客面前的那种认真,而更像是被赵安璃的那股热乎乎的能量感染了,自然而然地挂在了那里,下不去了。

同一个下午,群里的消息依然没有断过。

孙浩在群里发了一段他在家里用手机录的脱口秀,内容是他自编自演的《中考后的一百种死法》,从"被火锅撑死"到"被空调吹死"到"被暑假作业懒死",讲得绘声绘色,语气夸张得像在说相声。群里笑倒了一片,赵思琪在下面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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