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染拿了皮筋回来时,许汐言仍是那样的站姿,一手摁着流理台,浓睫垂着。

眼神不知落在哪一处。

闻染假意没发现,抬手将长发在脑后束一个低马尾:“我们来烤饼干吧。”

许汐言犹然站着。

闻染扭头问:“你要不要来帮忙?”

许汐言这才应一声:“来了。”

闻染很擅长做烘焙,因为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要切多少黄油、称多少糖粉,她都会一板一眼按照教程上规定的克重来。

她人生唯一一次出格,一次疯狂的冒险,此时就站在她身边。

许汐言在帮她搅拌,拿给她看:“这样可以了吗?”

“不行。”闻染说:“还要继续搅。”

许汐言低低的笑一声:“好会支使人呐。”

闻染继续屏蔽她声音里的情绪:“没人支使过你么?”

许汐言耸一耸肩:“还真是无数的第一次都给了你。”

她把搅拌好的原料递给闻染,闻染去用保鲜膜包裹定型,厨房里小得转不开身,所以她们是搬了张桌子,在客厅里做。

许汐言洗了手,倚在窗边,给自己点了支烟。

她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这段时间都没花钱买烟,她那款薄荷烟估计国内也买不到,她就抽闻染的万宝路。

抽惯了,带着焦油苦涩味道的烟雾入口,不再被呛得咳嗽一声。

她一只手臂打横抱在胸前,习惯性微偏着头,长卷发垂落在胸前,旖旎情态偏衬着双天生冷淡的眼:“要多久?”

闻染答:“放进冰箱冷冻,要四十分钟吧。”

许汐言抽一口烟:“你回来的路上不是说,陶曼思发了篇她写的小说给你,让你读完给她一点意见吗?”

“嗯,我还没来得及看。”

“现在看吧。”

“现在?”

“嗯。”许汐言夹烟的手指远远点了点沙发:“你读,我听。”

陶曼思的确让闻染可以多帮她问一些人,多听听不同人的意见。

“那好。”

陶曼思的小说是个短篇,四十分钟时间刚好足够消化。

闻染拿出手机,坐到沙发上,靠住沙发的一侧扶手。

许汐言靠住另一侧,仰头,阖眸躺在上面,长发乱得很灵动,手里抱一只烟灰缸,没抽完的半支烟搭在边沿。

她洗过澡,穿闻染一身素白的睡衣,也是打折时买的

。领口松塌塌的有两颗没系袖子略短了一截露出她纤纤的手腕骨相优越得惊人再往上便是她那双不知上了几千万保险的手。

瓷白无暇纤长有力。

一双世界最顶级钢琴家的手。

她这样随意躺着的模样似电影。闻染总觉得许汐言的举手投足似从文艺电影里截出来的一帧信手一拍就可以当屏保的程度。

这张沙发太小她俩这样对坐着伸直的双腿便交缠在一起。闻染看着许汐言的脚趾许汐言不爱穿袜子能看到她脚趾上丹蔻一般的指甲油。

从摩洛哥“逃跑”的那夜涂的还未干透就被许汐言踏进了高跟鞋蹭花了一小块又随时光推移掉落得有些斑驳反而有种落拓的美感。

许汐言阖着眼问:“怎么不读呢?”

闻染收回视线在微信里翻出陶曼思发她的那篇小说。

声音浅浅的读下去。

许汐言一直保持那姿势躺着让闻染一度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可当闻染掀起眼皮看过去她又时不时抬手眼都不睁把指间烟灰准确的弹进烟灰缸里。

也没再抽只有缭绕的烟雾混着空气刚刚搅拌过的黄油香。

很难揣摩她这一刻的情绪。

闻染视线落回一行行的文字很微妙的顿了下。

因为接下来的一句是其中一个主角对另一主角所说的——【我喜欢你。】

闻染柔软的指腹贴着手机的侧沿轻轻的摩。

「我喜欢你。」

从十八岁到现在将近十年她从未有一次把这句话宣之于口过。

不只是对许汐言。还有对陶曼思对任何人她都从未把“喜欢”二字言明过。

最出格的举动不过是从摩洛哥回来的飞机上悄悄握住许汐言的手。许汐言靠在她肩头也许就要听到她如雷的心跳。

而现在陶曼思这篇小说里两位主角是民国时的船商和留洋回来的大小姐

闻染看着那波澜壮阔的感情线——

“我喜欢你。”

将近十年她终于第一次的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

许汐言就在她对面甚至她们的腿还交叠在一起她知道许汐言一直阖着眼所以才敢放胆掀起眼皮去看。她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着许汐言。

许汐言的唇角无声挑了挑。

一定当她只是说一句台词。毕竟她刚刚主动“赶”走了许汐言。

闻染心想这就是她最大的勇气了。

她的感情没经过家国破碎、山河纷争悄无声息的暗恋就算写进小说也不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她有她的波澜壮阔。

她有她的一腔孤勇。

此生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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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染很浅的吸了口气继续顺着小说读下去。

许汐言便是在这时唤了她一声:“阿染。”

“嗯?”她以为许汐言是要提出什么意见。

但许汐言保持着先前半仰躺的姿势阖着眸唇瓣似被夜色点开的一瓣蔷薇:“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的对你说过?”

“什么?”

许汐言指间的半支烟早已燃尽了此时她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睁开眼坐起来勾腰把烟灰缸放到茶几上盘腿在闻染对面坐好抬起一只手拨了拨自己浓密的长卷发。

闻染蜷起膝盖:“你要说什么?”

许汐言垂了垂浓睫好似盯着自己的膝盖。

时间不知过了几秒当闻染疑惑得又要开口发问时她把总是显得垂重的睫羽掀起来此生第一次以这样认真的眼神看进对面的眼底:“我喜欢你。”

闻染的心脏一瞬麻痹。

之前许汐言不是没有说过类似的表白可那都是“当我女朋友怎么样”?“跟我公开怎么样”?

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盘腿坐在闻染面前带着无限郑重的眼神和语气把那四个字说出来:“我喜欢你。”

像在用同等的分量回应闻染方才用十年时光说出的那句话。

她们都穿着闻染的睡衣用过闻染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闻染通常是超市什么香型打折买什么所以现在她们之间飘着淡淡石榴香像一个蟹肥酒熟菊花黄的秋天。

闻染放下手机。

“许汐言。”她说:“你等我一会喔。”

她很平静的从沙发下来趿上拖鞋甚至走向洗手间的脚步也没有比平时更快一点可就在她走进去堪堪掩上门的那一刹那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刚好打在她正往回缩的手、腕间那颗浅棕的小痣上。

记得初与许汐言重逢在许汐言姨婆易听竹女士的别墅她去调律许汐言刚刚洗过头裹着睡袍为了找一份曲谱出现在琴房门

口。

那份曲谱恰就在闻染面前钢琴的琴架上。

许汐言走过来,倾身,尚未吹干的发尾落下一滴水来,落在闻染腕间那颗浅棕的小痣上。

那时水滴微凉,现在眼泪滚烫,其间涌动的,又是怎样一种心情。

闻染很难描述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许汐言这一刻的喜欢很真诚。

几乎要让人忘了,许汐言终有一天、是会回到天上去的。

闻染背抵着门,把尚未垂落的眼泪吞了回去,然后对着镜子缓缓吁出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左右看看,眼尾的红好似也消褪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盘起一条腿坐回沙发上。

许汐言倾身过来观察她神情:“吓到你了?”

所以暗恋者才是最好的演员。她淡淡的说:“一点点。”

“阿染。”许汐言伸手过来托住她侧颊,她下意识阖眼,在许汐言掌心里轻轻摩了下。许汐言问:“你真的完全没有想过吗?尝试着喜欢我,也尝试接受我的喜欢。”

闻染阖着眸子,睫羽轻轻的翕。她知道许汐言在看她,目光诚挚。

她不知如何睁眼,再好的演员也不知如何在这一刻演出素日伪装的那种平静。

她知道许汐言凑了过来,因为某种清润的吐息越来越近,夹着她最熟悉的万宝路的烟草味。那支烟许汐言根本没抽多少,所以这种烟草味很淡很淡,像一张藏了很多年的明信片。

她知道许汐言的脸近在咫尺,许汐言说话间,鼻尖轻扫到她鼻尖,吐息打在她唇瓣:“你再不说话的话。”

“我可亲你了。”

从许汐言住进闻染家开始,两人夜夜共枕,却从未接吻,也从未缠绵。闻染带许汐言的一场“私奔”好似倏然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让那纸顶着“情人”之名的合同显出荒唐意味。

此时许汐言的靠近,也并非因着那纸合同。

而是,情难自已。

闻染的指尖紧紧抠着沙发缝,在暗恋许汐言的近十年时光里,她从未想过现在这样的一刻。

她还不说话,许汐言的吻便落了下来。

刚开始是轻轻的,吮着她唇瓣。难道许汐言以为她会推开么。

接着许汐言托起闻染的下巴,舌尖探了进来。

闻染盘着一条腿与许汐言接吻,许汐言倾着身子,从捏着她下巴到扶住她后颈。吻了多久,不知道,闻染只觉得盘起的那条腿微微发麻

,许汐言的浓睫间或扫在她的睫毛尖。

空气里的黄油香挥发得越来越淡,只有许汐言周身的香气占领高地。

冰箱里还冻着蔓越莓曲奇的原料,可是谁都不记得了。

许汐言拉着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闻染觉得,许汐言很喜欢她这间小小的卧室,也喜欢她洗得过软的、结出一颗颗小毛球的睡衣。

卧室里只开床头一盏昏黄的台灯,许汐言隔着睡衣吻她,逐渐一路往下。

她把许汐言捞起来,不知用什么语调说:“等等。

“许汐言,等一下。

许汐言停下来,自己的眼尾也潋滟着水光:“怎么了?

闻染说不清自己怎么了。那时各种官能已完全超越了理性,她让许汐言躺在小小一只枕头上,被子凌乱靠墙堆着,她知道许汐言现在穿的这条睡裤,腰际的松紧带洗得有些松,似在迎合她微微轻拽的动作。

她先是挂在许汐言的腰际:“阿言。

又去吻许汐言腿上的那颗小痣:“阿言。

她从前被许汐言诱着逗着喊过“姐姐。可那不一样,她现在这样的语调、这样专属的称谓,好似许汐言独属于她。

舞台不见了。射灯不见了。那么多的镜头不见了。她独自与世界抗衡,偷走了许汐言。

许汐言低而促的呼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

第一次在钢琴比赛见到许汐言,许汐言躲在更衣室打开的储藏柜门背后换礼服时,少女的双腿纤而洁白,那时闻染就看到许汐言腿上的这颗痣了。

她觊觎过么?

当然,她对许汐言从不纯爱。

许汐言的声音愈发的暗:“阿染,只要你想,你可以继续。

闻染微微仰头,去看许汐言沐浴在灯光下的起伏。

钢琴世界里的神。

天生冷淡的眉眼,看似礼貌、其实很难靠近的性情。

原来也会有这般的情态么。

可闻染停了下来,倾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蜜桃味的小盒子丢到枕旁,自己躺到枕头上。

许汐言微一怔。

闻染:“我没有想继续。这是她最后的一丝理智。

最终还是回到两人熟悉的模式。她没对许汐言进行最后一步,是许汐言占领了她。

“阿言。她继续喃喃的唤,额发间都是汗。

那样的汹涌对她来说,也许是黄昏时分一场未尽的雨,一下就是近十年。

******

许汐言帮闻染清理完,换了床单,自己又去洗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闻染靠在床头,正抽一支烟。

许汐言问:“你要不要去洗?”

闻染摇头。

没力气了。

见她没有立即入睡的意思,许汐言踱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来。入春的月色真的很好,钻入窗缝,像带着醺醉的荷花香,绕在人身边,似浓稠的雾。

许汐言坐回床畔来,纤指一下下梳理着闻染的长发:“我们认真谈谈好么?”

“谈什么。”

“我们之间。”

闻染的手顿了顿:“等你完成摩洛哥的演出再说。”

“在这之前,你不该分心。”闻染摁熄了烟:“我们维持合同上的关系吧。”

许汐言问闻染:“跟我一起去摩洛哥么?”

闻染摇摇头:“我看直播。”

像每一个仰视你的人那样。

许汐言:“如果我失败了,你会笑我吗?”

“许汐言,别说这种话。”闻染缓缓的摇头,捻了下指尖,很久没以这样的强度弹琴了,指尖结出硬硬的一层皮:“你这种人,一旦登上舞台,你就绝不会允许自己失败的。”

许汐言笑了笑。

只要她一笑起来,哪怕沐浴在月色间,却是一轮扰乱了时序的太阳。

闻染问:“你什么时候走?”

回去工作。回去练习。回去试着克服生理的疼痛和心理的畏惧。

“不能再多一段时间么?”

“什么?”

“现在这样的日子。”许汐言轻轻的道。

方才弥散的烟雾混了月光,缭绕在两人之间。

闻染摇摇头:“不能了。”

这已是她的极限。

再多下去只怕她也会起贪念,将一轮太阳囿于自己的身边。

******

时近春节,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靠合同堪堪维持。

许汐言有了闻染出租屋的钥匙。很偶尔的,闻染从文创园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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