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墟从那天起,开始留意陆开明的每一个细节。
他原本就敏锐,如今心里存了那个猜测,再看陆开明,就处处都是疑点。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一件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事——
他发现,陆开明不会老。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模糊的直觉。那日从帝都回来,沈墟翻遍古籍院的老照片,想找一找这座城市的旧影,无意间,翻到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登记在册的"守夜人"名单。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他盯着看了很久。
陆开明。
二十多年前,这个名字,就挂在城南那片旧小区,负责"夜间巡查"。而那张泛黄的名单上,附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照片上的人,眉眼清冷,正是他认识的那个陆开明。
和现在,一模一样。
沈墟把那张名单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二十多年,一个人的容貌,不该一点变化都没有。除非——那个陆开明,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陆开明。
可沈墟知道,是同一个。
他想起陆开明那句"我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想起那盏巡了几千年的宫灯,想起陆开明自己说的,"这盏灯,和我,是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东西。
沈墟握着那张发黄的名单,心里那个猜测,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决定,去找陆开明,问个清楚。
陆开明不在那栋居民楼。
沈墟扑了个空,又在城南那片废弃小区外站了很久,也没等到那个黑色的身影。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你在哪?"沈墟问。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陆开明清冷的声音传来:"双井村。你老宅这里。"
沈墟心头一动,挂了电话,打车直奔城郊。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沈家老宅的院子里,陆开明正蹲在那口荒井边,伸手探进井口,像是在测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地上。
沈墟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就那么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你站那干什么。"陆开明头也不回地说,"进来吧。"
沈墟这才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我看了张名单。"沈墟开门见山,"二十多年前的守夜人名单,上头有你。照片上的你,和现在一模一样。"
陆开明探井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你看错了。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是。"
"照片也认不得人?"沈墟盯着他,"那照片上的人,眉眼,神态,分明就是你。"
陆开明沉默着,没有说话。
半晌,他收回探井的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沈墟。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清冷,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沈墟。"他开口,"你非要问这个吗?"
"是。"沈墟说,"我得知道,我到底是在跟一个什么人,一起做这件事。"
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疲惫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墟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带过去。
可这一次,他开口了。
"我确实,不会老。"陆开明说,"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是这副样子。我守这口井,守了多久,我就这副样子多久。"
"为什么?"沈墟问,"是因为……你是开明兽?"
陆开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探过井口的手,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生来,就是守这口井的。我不吃饭也不会饿,不睡觉也不会困,不会老,也不会死。我像是……被人,捏成了这个样子,就是为了,替某人,把这座城,守住。"
沈墟的心,一阵阵地发紧。
他看着陆开明,看着这个不会老、不会死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人,若是永远都不会老、不会死,却要独自守一座沉没的城,守几千年——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孤独。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为什么总是那么清冷,那么疏离。
不是因为他不近人情。
是因为他……不敢跟任何人,走得近。因为他不会老,而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老,会死,会离开。他只能远远地守着他们,等他们一个个地,从他身边消失。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轻声开口,"那你守着这座城的时候,一个人……不孤单吗?"
陆开明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击中,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暮色漫上来。沈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陆开明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孤单。怎么不孤单。"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在我身边,替我把这座城,一起守住的人。哪怕,只是陪我走一段路。"
沈墟站在暮色里,看着这个独自守了几千年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深的、说不清的酸楚。
他忽然有点想伸手,去碰一碰陆开明。
可他最终没有。
他只是站在他面前,轻声说:
"陆开明,从今天起,你守这座城,我也守。你不用一个人了。"
暮色里,陆开明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
像是某种……很久没有被触动的、坚硬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自那日起,沈墟心里,就一直记挂着陆开明那句"你守这座城,我也守。你不用一个人了"。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他只是一个凡人,本事远不如陆开明。他能做的,和陆开明能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他不想退缩。
因为他发现,自从他说出那句话之后,陆开明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那种清冷的、审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沈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这座城,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守了。
这天,沈墟去古籍院上班时,在门口,遇见了陆开明。
陆开明穿着一件素色的旧夹克,站在古籍院门口,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看见沈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册子,递给他。
"给你的。"他说。
沈墟接过那本册子,低头一看——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苍劲的字:
"观脉要略。"
"这是……"沈墟抬起头,"你写的?"
"嗯。"陆开明说,"我守这座城,守了几千年。这几千年里,我见过很多能'观脉'的人。我把他们的本事,整理成了这一册。你拿去,慢慢看。看懂了,你就离'能替我把这座城看住'的那一天,更近一步了。"
沈墟握着那本《观脉要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不只是嘴上说说"我们一起守"。他是真的,在一点点地,把他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他。
"谢谢。"沈墟说,"我一定,好好看。"
"嗯。"陆开明说,"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那天之后,沈墟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读那本《观脉要略》。
他发现,陆开明写得极细致。里面不仅记着"观脉"的法门,还记着许多,他守城几千年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哪些井最容易漏,哪些异兽最麻烦,哪些时候地脉最容易乱。
沈墟一边读,一边在心里,把这座城市的每一处地脉,都重新"看"了一遍。
他读得越深,越能感觉到,陆开明那个清冷的男人,心,其实比谁都细。
他只是,从来不说。
这天傍晚,沈墟读完一个章节,正要去问陆开明一个问题,却发现,陆开明正坐在那栋居民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那座城市,发着呆。
沈墟走上天台,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他问。
"看这座城。"陆开明说,"我看了几千年了,可每次看,都觉得看不够。"
"看不够?"
"嗯。"陆开明说,"你看那座桥,那座楼,那片湖——它们底下,都压着帝都的一部分。我看着它们,就像看着帝都的另一面。看它们还在,还好好地在过日子,我心里,就安稳。"
沈墟坐在天台边缘,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守这座城,守了几千年,守的,从来就不只是帝都本身。
他守的,是帝都上头,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在过日子的人。
他把自己,钉在这座帝都的城门口,就是为了,替这些人,挡着底下那座沉睡的帝都。
"陆开明,"沈墟开口,"你守了这座城,守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这座城,不用你守了,你会怎么样?"
陆开明沉默了很久。
天台上的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座城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
"没想过。我守它,守习惯了。我想象不出,不守它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
"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想,我会先去看看,那些我守了这么多年的人,他们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沈墟坐在天台上,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忽然很想告诉陆开明——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会帮你,把这座城,守到不用你守为止。然后,我陪你去看看,那些你守了这么多年的日子。
可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开明,我记住了。等那一天到了,我陪你去。"
天台上,风很大。
陆开明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缓缓地、缓缓地,亮起来。
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终于,有一个愿意陪他,去看看那些日子的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墟几乎每天,都会到陆开明那里,讨教《观脉要略》。
他发现,陆开明这个清冷的男人,讲起"观脉"来,却格外耐心。他会蹲在井边,一遍一遍地,教沈墟怎么"听"地脉的声音;会在城市的地图上,一点一点地,标出那些最容易漏的裂缝;会在沈墟怎么也学不会的时候,不厌其烦地,换个法子,再讲一遍。
"你学得很快。"有一天,陆开明难得夸了他一句。
沈墟愣了一下:"真的?"
"嗯。"陆开明说,"我见过很多学'观脉'的人。可大多数人,学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他们发现,这活儿,又苦又累,还看不到尽头。你不一样——你学得很起劲。"
沈墟蹲在井边,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告诉陆开明——我学得这么起劲,不是为了自己。
我是为了你。
我想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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