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燃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白色。

他侧过头。手臂上的纱布睡歪了,边角翘起来一小块。学友旅社的窗帘不遮光——深蓝色的布被太阳一照,透出一种脏兮兮的靛青色。对面床上,林远还没醒。蜷着身子,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被子只盖到腰。他的校服外套搭在床尾,白色的T恤上还能看见那些淤青透过来的颜色。

宋星燃坐起来。床垫吱呀了一声。林远没动。呼吸很深很慢——不是睡得沉,是身体在补那些被恐惧烧掉的力气。

宋星燃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七点十二分。九点半上课。

他去洗手间,用左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好——除了头发有点乱,除了右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他拿牙刷的时候换了左手。不太顺手,但能刷。

出来的时候林远已经坐起来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干什么。

"醒了?"宋星燃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洗漱去。等会儿先吃早饭。"

林远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宋哥。"他第一次这么叫。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试一个词的重量。"我……等会儿回学校吗。"

"回。"宋星燃在床沿坐下来,"但回学校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林远抬起头看他。

宋星燃把手机递了过去。

"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林远的眼睛定住了。他盯着那只手机,像盯着一枚没拉保险的手雷。手指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昨天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宋星燃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你爸妈知道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学校通知他们,不如你自己说。"

林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在怕什么。"宋星燃的语气没有变,像昨天晚上在台阶上一样——平。"谁家的父母会不心疼自家孩子。你说出来,他们会心疼你。你不说,他们才会更担心。"

林远的手慢慢伸过来。指尖碰到手机壳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他接住了。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那种在田间地头说话练出来的大嗓门。"喂?哪位?"

林远张了一下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说话——"

"妈。"

这一个字出来,林远的眼眶就红了。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然后那个大嗓门一下子变了调——"远远?!你用的谁的手机——你怎么了——"

宋星燃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巷子里那排早点摊的塑料棚上,红白蓝白地晃着。他没去听林远说了什么——只是背对着,给他一个不打量的空间。

过了大概十分钟。

"……我没事。真的,妈。"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们不用过来——"

"让她过来。"宋星燃转过身。

林远捂着听筒看他。

"让她过来。"宋星燃又说了一遍。

林远松开手。"妈。你们……过来一趟吧。在我们学校门口。"

挂了电话。手机搁回床头柜上。

林远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怕。

宋星燃把校服外套拿起来,递给他。

"走吧。先吃早饭,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巷子口的早点摊卖油条和豆浆。宋星燃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塑料凳很矮,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油条刚出锅,外皮酥得掉渣。

林远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但他在吃——不是在抗拒食物。

吃完,宋星燃领着他出了巷子,没往学校走,往相反的方向。

"去哪儿?"

"县医院。"

林远停下脚步。"我不用——我没受伤。"

"你有。"宋星燃没停,"只是不都在外面。"

县医院在城关镇的西边。一栋五层的白楼,门口挂着"远安县人民医院"的牌子。宋星燃挂了外科的号。排了大概二十分钟的队。

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她让林远把衣服撩起来。

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照做了。

衣服撩到锁骨的时候,医生的笔停住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林远转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后背。然后低下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写字的力很大,纸都凹进去了。

"什么时候的?"

林远没说话。

"旧的已经退了。"医生的手指悬在林远肋下那块黄色的旧淤青上方,没碰到,"这是两周前的。这个是最近的——三四天。"她指了指锁骨下面那块拳头大的紫印。

"医生。"宋星燃说,"能不能开一份伤情鉴定报告。"

女医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远。然后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下一个——稍等一下。"

门关了。

"伤情鉴定不是随便开的。"她把笔放在病历本上,"要派出所的委托书。你哪个学校的?"

"远安一中。"宋星燃说,"昨天已经去过派出所了。城关派出所。"

女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重新翻开病历本。

"转过去。"她对林远说。

林远转过去。她开始量那些淤青的尺寸——用软尺,一个一个,精确到毫米。锁骨下十一乘八。肋下三乘以十二。后背上还有四个,大小不一,新旧不一。她记录了每一个,然后用手机拍了照。

开鉴定报告的时候,她在"检验所见"那一栏写了很长的一段。然后推到林远面前。"签个字。"

林远签了。林远。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从医院出来。阳光已经很亮了。宋星燃把鉴定报告折好,放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卫室外面。

男人个子不高,一米六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脸被太阳晒成了红褐色,眼角的皱纹很深——他叫林德厚,四十二岁,种了大半辈子地。女人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刘翠芬,比丈夫小一岁,嫁过来二十年,头一回来县城的学校。他们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不是学校不让进,是那种庄稼人第一次到城里来、怕给人添麻烦的拘谨。

"爸。妈。"

林远的声音变了。不像在打电话的时候那种堵——而是变成了很小,很窄,像做错了事等着挨骂。

林父大步走过来。林母跟在他后面,塑料袋里的苹果撞在一起。

"你这孩子——"林父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打,但停在了半空中,"你多大了?啊?你十六了!还这么不懂事!你知道家里多担心——你妈的电话差点摔地上——"

林远的肩膀往里缩。

宋星燃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林远前面。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很稳,"你们先别着急。"

林父的手还举着,但眼神从林远身上移到了宋星燃脸上。他看到了宋星燃右手臂上缠着的纱布。

"你是——"

"高三的。我姓宋。昨天晚上的事我跟林远一起在场的。"宋星燃说,"叔叔,这事儿不是林远的问题。他是被人欺负的。"

林父的手慢慢放下来。

林母往前走了一步。她比林父矮半个头,嘴唇一直在发抖。"远远,你身上——"

"妈,我没事——"

"你让我看看。"林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

林远不动。林母伸出手,把他校服的拉链拉开了一点。锁骨下面那块淤青,在日光下紫得很刺眼。

林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堵在嗓子眼里的哽。她用手捂住嘴,指节发白。

"是哪个——是哪个杀千刀的——"

"妈——"

林父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又刻了一遍。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能给儿子出头的——没钱,没势,连找学校理论都不知道该找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攥拳头。

宋星燃看着他,然后把手机掏出来。

"叔叔。"他把手机递过去,"这是昨天晚上我录的。周铭——就是那个欺负林远的学生——在宿舍里逼他做事、踹他、骂他的录音。"

林父把手机接过去。他不太会用智能机。屏幕上的播放键,他用粗糙的拇指戳了两下才戳中。

录音放出来。

周铭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你去接洗脚水没听见吗"、"踹你怎么了"、"装什么死"——然后是林远的声音,不是喊,不是哭,是那种被压碎了之后的闷响。

林父的手在抖。不是手指在抖,是整个手掌在抖。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跟着他的手在一起震。

"发给您。"宋星燃说,"您留好。"

林父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机还给了宋星燃。嘴唇动了两下,想说谢谢,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孩子,谢谢你。"

声音是哑的。

林母还在哭。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去扶他妈的胳膊,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宋星燃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分钟了。

"叔叔阿姨,你们先陪陪林远。"他把手机收好,"学校那边应该很快会有人来通知你们进去的。我先回去一趟。"

他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你爸妈刚才不是在怪你。只是在担心你,不知道怎么表达。你不要多想。听到了吗。"

林远点了点头。

宋星燃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左手。然后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张桂兰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还没摘,面前摊着一本教案。但教案上的字她没在看。

宋星燃敲了一下门框。"张老师。"

"进来。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还没转过身——

"宋星燃。"

张桂兰的嗓门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给你太多好脸了?"

宋星燃转过身,正要开口。

"你不知道你高三了吗?"张桂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她的个子只到宋星燃的眉毛,但身上的气势像是能把整栋教学楼压下去。"你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是不是觉得时间多得很?你还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张老师——"宋星燃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认错。是那种软塌塌的、撒娇似的调子,配上他嘴角往上弯的角度,整个人的气质在零点几秒之内从"高三学霸"切换成了"泼皮小混蛋"。

"可是真的不是人家的错了啦——"

张桂兰被他这一声"了啦"劈得顿了一下。

"人家只是路过四楼还个东西——"宋星燃眨了眨眼睛,"人家只是一个受伤了的路人甲。您不能因为人家刚好在现场就怪人家呀——"

"你闭嘴。"张桂兰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宋星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你成绩好,我知道。但你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伤口深了缝针呢?你还考不考试了?"

宋星燃那张嬉皮笑脸慢慢收了。

他低下头。"张老师,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他说得很诚恳。是真觉得自己给张桂兰添麻烦了——比挨骂更不好受的,是看她摘下眼镜捏鼻梁的样子。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张桂兰接起电话。"喂——是我。嗯。他在这儿。"

她把话筒从耳边拿开,看着宋星燃。

"高一教导处。让你过去一趟。"

宋星燃站起来。

"别给人家摆脸色。"张桂兰说。

"不摆。"宋星燃走到门口,晃了晃缠着纱布的右手。

"滚。"

高一教导处在另一栋楼的三楼。办公室比张桂兰的大一倍,一张长条会议桌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宋星燃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会议桌的这边坐着林父林母。林母的眼睛还是红的。林远坐在他们旁边,低着头。

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瘦,嘴唇抿成一条线,坐在那儿背挺得像一块钢板。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开会。周长山——周铭的父亲。周铭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校服拉链拉到下巴。

会议桌的顶头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教导处孙主任,头顶的头发已经稀了,剩下几缕从左往右梳过去,油光水滑。右边是校长王继先,头发全白了,说话之前习惯先清一下嗓子。

孙主任看见宋星燃进来。"你是宋星燃?"

"是。"

"坐。"他指了指会议桌中间空着的那把椅子——不靠林远那边,也不靠周铭那边,正中间。

宋星燃坐下了。

"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孙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宋星燃,你说说情况。"

宋星燃把身子坐直了一点。

"昨天晚上大概十点半,我去四楼还东西给林远。"他说,"走到四零八宿舍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我推门进去,看见周铭正对着林远骂脏话。林远手里拿着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我进去以后,看见林远的状态不对——他在发抖。我让他把刀放下。然后我想去拿刀,没站稳,手就划到了刀口上。"

宋星燃找林父要过手机。点了两下。一段录音从手机喇叭里放出来。

周铭的声音——"让你去接洗脚水没听见吗"——然后是闷闷的一声,像是脚踹在什么东西上——"踹你怎么了"——"装什么死"——然后是林远的声音,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那种被砸碎了的音节。

录音放到林远被人喊"去死"的时候,林父的拳头又攥紧了。林母攥着塑料袋,袋子里的苹果被捏得嘎吱响。

录音结束。

教导主任孙主任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僵了。那些堆在脸上的皱纹突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他拿手绢擦了擦额头。他的头上本来没有汗,但他还是擦了。

"这是其中一段。"宋星燃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这是昨晚的录音。警察那边已经做了笔录。408同宿舍的同学、隔壁宿舍的同学,都可以证明周铭长期欺负林远。不是一次两次——是从开学到现在。"

他顿了顿。

"我认为,这是一起恶劣的校园霸凌行为。"

"霸凌?"周母的声音拔高了,尖得像削尖了的筷子,"什么霸凌?就是一帮男生之间打打闹闹——小打小闹,都是开玩笑而已!你拿这个说事,你什么意思?你想毁了我儿子吗?"

宋星燃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了孙主任一眼。

孙主任清了清嗓子。他清了两次。然后张开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开了。

周铭和林远的班主任——那个戴眼镜的男老师——走进来,站到门口。他看了一眼周铭,又看了一眼林远,然后对孙主任说:"我听说了。我看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同学之间的这种小摩擦,其实很常见。你推我一把我骂你一句,各退一步就完了,没必要搞这么大——"

"各退一步?"林父突然出声了。

这个从进屋开始就没说过话的男人,声音很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被欺负的不是你们家孩子。"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去的,"你们肯定不觉得有什么。"

林父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咔咔地响。他的指甲里面还有泥——不是今天的泥,是那种洗了很多遍也洗不掉的黑泥,嵌在指甲缝里,嵌在指纹的沟壑里。他只会种地,不会吵架,不会谈判,不懂什么叫"各退一步"。他只知道他儿子被人打了。从开学打到现在。

"你们让我退一步——"林父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们让我退到哪去?退回到他这半年挨的那些打里面去吗?"

宋星燃看着他。然后转头,看着那个男老师。

"老师,您刚才说'小摩擦'。"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您觉得——"

他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了那份伤情鉴定报告。展开。放在桌上。

"锁骨下十一厘米乘八厘米。肋下三厘米乘十二厘米。背部还有四处淤青,新旧不一。"他一字一句地念,不带情绪,像在念一道物理题的数据。"您告诉我,什么样的'小摩擦'可以把一个人打出这么多淤青?"

男老师的嘴张着。看鉴定报告,合上了。没说话。

"还有。"宋星燃拿起手机,晃了晃。"录音。警察昨晚已经做了笔录。"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我相信从别的同学那里也可以收集到更多的证词。"

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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