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边染成血红。

九月底,国庆长假来临,学生陆陆续续离校,汀桥变得空旷又安静,忻楠没走,去找管理员要来射击馆的钥匙。

比赛她一定会参加,而且必须拿到成绩,和袁昭尹结下梁子,她更不会轻易认输。

馆内空无一人,忻楠带上护具,颠了颠手枪,站定。

她侧身站立,右手向前伸直,左手从下方托住持枪手,单眼瞄准。

六环。

比步枪还要难控制些,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这种程度远远不够,射击馆里回荡着接连不断的枪声,忻楠握枪的手臂和肩膀又酸又痛。

窗外的夕阳消散,黑夜逐渐降临。

忻楠没打算停下,她没有同伴,也没有老师,所以只能靠自己。

既然已经咬牙坚持了这么久,那这点苦头也不算什么,一个人的路,她走了很久,以前是,现在也是,今后依然是。

“跟人赌气,把自己赔进去,值吗?”

忻楠回头就见陈翊璟倚在观众席的栏杆处,整个人懒懒倦倦的,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她不清楚陈翊璟又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自己和袁昭尹的事,加上今天的各种烦心事,心里堵得慌,闷声回:“我亲口答应的事情,不存在值不值。”

她只是想为自己证明,就算她是县里出来的,也照样能和所有人平起平坐。

技不如人,她认了,但现在说这些根本没意义,因为她还有时间,有时间就代表还有机会,她能学。

“即便走到这个地步,还是打算硬撑,”陈翊璟笑笑,“我发现你这人挺轴的。”

忻楠皱眉,权当他在嘲讽自己拙劣的水平,转过身,语气冷淡:“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没人瞧得起她,没人相信她一个新人能闯入决赛,忻楠不用猜都知道陈翊璟也不例外。

他从来都是站在她的对立面。

陈翊璟不以为意,悠悠走近,站到女生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既然自尊心那么强,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为什么就是学不会借力向上爬呢,”陈翊璟玩味这个称呼,“好学生。”

忻楠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心情,呈现防御状态:“你来干什么?”

“来看某人逞能。”陈翊璟落下一句话。

原本贺聿礼叫他去马场来着,但今天没什么兴致,他倒是想知道忻楠在南城不回家还能跑去哪里。

高高瘦瘦的背影,一次接一次的举枪射击,他都看累了,她还不嫌麻烦,挺有毅力,就是准度不够,算有天赋,但到底太过生疏。

他一向没什么耐心,现在却莫名有兴趣拉这个不甘人后的女生一把了。

忻楠扭动酸软无力的胳膊:“……这是我的事。”

她再次举枪瞄准试图把控力道,即将击发的瞬间,陈翊璟突然上前一步,一只手从她身后穿过来,力道不大,却直接将她晃动的手臂摆正,固定在某处。

少年随即覆上她握枪的手,手掌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强行调整着她手指的位置和枪口的角度。

这样的姿势距离很近,忻楠屏住呼吸想挣脱,陈翊璟的声音却贴在耳边,笑得恶劣:“再动这枪口能指向你自己。”

忻楠小幅度晃晃身:“松开。”

陈翊璟寸步不让,倾身低头将下巴抵上她的肩膀,肆无忌惮:“教你,别动。”

动作亲昵如恋人,忻楠知道他是故意的,陈翊璟清楚最能挑起她反感的,就是将她拉为同类。

他们只适合做敌人,不适合做盟友,更何况超越盟友的其他关系。

气息离得太近,说话时的热气扫过耳侧,忻楠压低声音:“用不着你教。”

陈翊璟挑眉,故意松了点劲,忻楠抬手,枪口再次发生偏转。

他冷言嘲讽:“就这水平还嘴硬。”

无赖。

忻楠被戳中痛处,反倒不再挣扎,乖乖任由他调整姿势。

她倒要看看这条疯狗什么水平,别比她这个初学者还拉胯。

“眼睛看哪儿,”陈翊璟另一只手捏住女生的下巴,“你躲什么?”

忻楠咬紧牙关,不依他:“你先松手。”

少年直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身体因笑而轻微抖动,半晌,吐出一个字。

“怂。”

忻楠就是个怂包,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看出她是他的同类,忻楠却始终缩在角落不肯承认。

明明她一句话的事,他就能将她带进A区,偏偏她不知死活地跑去勾搭陈岱宗。

蠢货。

整个陈家只有他能懂她,忻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也是,只要她向他服个软,他就能轻轻松松带她夺冠,忻楠究竟在别扭什么。

选择依赖他,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吗?

“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忻楠,”他声音也低下去,“你在怕什么?”

忻楠身体一僵,否认:“我不怕。”

她单纯觉得别扭,还有,她不想被陈翊璟打乱阵脚,也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陈翊璟最危险的一点,就是他近乎天生的掌控力,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都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陈翊璟想同化她。

她不要成为被支配者,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忻楠憋着气,在男生几乎半强迫地引导下,扣下扳机。

“砰!”

电子报靶器显示:十环。

一个对她来说前所未有的成绩,甚至可以算得上完美。

陈翊璟这才松开钳制,退后半步,“继续,自己动。”

忻楠看着靶心,后知后觉身后这人的射击技术似乎真的不错。

“你经常碰这个?”她以为他是个纯粹的纨绔来的。

陈翊璟盯着忻楠,他们那圈人从小玩得花,什么猎奇危险的东西都会上手试试,越刺激越兴奋,飙车打枪是最基础的。

他不做回答,“磨蹭什么,不敢自己开枪了?”

忻楠明知他在挑衅,还是回头,再次举枪,回想刚才陈翊璟控制她的动作和力度,扣下扳机,又是一声枪响,报靶器上跳出数字8。

她终于弯起唇角,还成,算有点进步。

没等她高兴两秒,就听见陈翊璟的声音:“还行,蒙得不错。”

忻楠瞬间垮脸:“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陈翊璟笑:“实话。”

少年走到另一边的靶位前,动作利落地装弹,接着举枪射击,单手扣板逐渐加速,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连开五枪,枪枪十环,靶心上的弹孔密集地挤在中心,

这人故意的。

忻楠盯着靶心,不过这一出,的确证明他有足够资格当她的老师。

陈翊璟见她吃瘪,有些发笑,抬手蹭蹭女生的脸:“又生气了?”

“这点能耐,想压人一头,还不够格。”他往身旁的栏杆上一靠,眼皮半耷拉,浑身上下透露着轻慢。

“你求我,换我教你,怎么样?”

忻楠听着他懒散语调,脸色不太好:“用不着。”

陈翊璟向来不做亏本买卖,她不敢轻易接受他施舍的善意,因为到最后只会自讨苦吃。

陈翊璟不在乎她的嘴硬,笑意更浓:“你有的选吗?”

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可怜死了。

陈翊璟知道自己骨子里就是恶劣的,他由衷地期待忻楠有一天能站在风口浪尖却又无依无靠,而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有千种万种方法让她服软,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最好是处境艰难得毫无生路,让她心生绝望却又不满于此,于是拼命地垂死挣扎。

无论什么方式,只有他能拯救她,无论她多不情愿,也只能依赖他而存活。

比如现在。

与他成为盟友吧,然后一点一点靠近他、拥抱他、依附他,与他融为一体。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兴奋。

忻楠五指攥紧,尽管她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她没有更好的途径去学习,线下没有白嫖的老师,网上看看,细节准不准确没人知情,错了没人纠正,练了也是白练,陈翊璟确实是现有的、唯一的可用者。

但她搞不懂陈翊璟帮她的动机。

是一时兴起,还是借此机会打压她,消消她在他面前的气焰。

又或者……

忻楠不再去想,缓缓抬眼,迎上少年的目光,“你想怎么样?”

“求我。”

忻楠不肯。

陈翊璟是个怪人,与过往接触的所有人都不同,她搞不懂他,恶劣又阴晴不定。

“我自己练也行。”她赌气般道。

陈翊璟笑了,这女的真是……

“看过比赛的规则吗?”

忻楠当然知道,射击比赛一共分三组,男子组,女子组,以及二人混合团体赛。

陈翊璟走到她跟前,眼神落在忻楠的脸上,笑意晃过,过分乖张,却又罕见的少年气十足。

“跟我一组,保你第一。”

好像已经预知了结果,说得笃定。

馆内莫名变得很静,仅一窗之隔,与窗外的喧闹宛若两个世界。

“我不需要你保证,”忻楠仰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映出他的身影,还是一如既往地倔,“就算垫底,也是我自己的事。”

“可惜了,”陈翊璟还是笑,“你没机会。”

因为他和他的人,都只有拿第一的份。

忻楠没去纠结这个“可惜”的意义,偏过头不去看他。

刚才陈翊璟提出的要求,她没能如愿完成,于是反问:“你准备让我怎么谢你?”

她不指望陈翊璟大发善心白教她,总得有个利益交换,这才正常。

“连嘴皮子亏都不肯吃,你还有什么筹码可以跟我提条件?”陈翊璟觉得她犯蠢,“你需要我,你离不开我,你和我牵扯不清,这些都是事实,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也改变不了。”

他已经过分宽容,而她却不领情。

嘴上输不起,人情可是一辈子的事,只要他想,那就永远偿还不清。

陈翊璟突然很不爽,他琢磨了下,偏不如她愿:“先欠着,之后再找你讨回来。”

忻楠觉得他又在整自己:“不说别说了,我不欠人情。”

“我说过,你没得选。”他有的是法子治她。

这股流氓劲只有陈翊璟能体现得淋漓尽致,忻楠自认为她身上匪气够足了,以前在县城,天不怕地不怕,谁招惹她就整谁,现在也被某人压下不少气焰。

“随你。”她憋出两个字来,莫名觉得不得劲,打算转身继续练习。

“忻楠,”陈翊璟突然叫她,“你很有天赋。”

忻楠顿住。

“拿个第一让我见识见识。”

忻楠沉默了会,徐徐出声:“当然。”

谁都想争第一。

但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太多太多外在因素,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拼尽全力。

“以后别跑这破场馆来,带你换个地,”陈翊璟转身朝外走,“跟着。”

忻楠盯着他背影磨蹭半天,还是归还器材,小步跟上去。

“什么地方?”她问。

陈翊璟带人去了家私人射击馆,一眼就看出来场地的档次不低,奢华金贵,服务相当妥帖。

这有钱人到底是来运动的还是来享受的,忻楠胡乱地想。

返程路上,她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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