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再怎么书尽浪漫,也终究是片安静的坟茔。可有人却像个凭空降临的艳鬼,荒诞又热烈地在暮色交织中散发着生命力。

还没等许含章组织好语言,陆锐之又说:“这里离唐人街特别近,Petra小姐今天可以请我吃饭吗?好像有个米线蛮好吃的。”

“你昨天请的finedining,轮到我就只要米线了,这么好打发吗?”许总把手插进裤兜里,挑了挑眉。

“和价格无关,就是想吃一顿热辣滚烫的,你想吗?”

好像确实,吃顿辣的,出点汗,就能把一些莫名的情愫安定下来。所以穿着看秀规格行头的两个人就这样钻进了烟火缭绕的小店,急头白脸吃上麻辣牛肉米线了。

许含章舀着冰豆花,隔着氤氲看着对面的家伙,怎么都觉得他很不简单——自称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举手投足倒是十分阔绰;就算是投胎达人,出现在时装周内场,座位都快挨着品牌CEO了,也相当有门道了;而且他似乎对中国很是了解,吃中餐、用筷子也非常熟练。

此人背后必然大有文章。但许含章不想深究。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场倒计时的限定梦境,他不主动说,她便只当他是旅途中一碟貌美还贴心的点心。毕竟过了今晚,梦就该醒了。

她订了明天下午回伦敦的机票。再过几个月,硕士课程一结束,都等不到冬季毕业典礼,大概暑假她就要彻底回国,彻底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用很老套的话说,她现在就像辛德瑞拉拿着限时体验卡,等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米兰的艺术、画廊、眼前这个迷人的妖精都会统统消失,她终究是要回归到紧绷的生活中去。

等待许含章的,是家乡华川——GDP全国靠前,名头也世界级地响亮,但终究还是座县级市,休闲娱乐肯定不如一线城市招年轻人的喜欢。尤其是从小就在外面看世界的年轻人,眼界嘴巴都刁了,虽然家乡也很好、虽然并不抵触接班,但想到余生的主战场都要呆在这里,有心气的年轻人其实多少有点不甘的。

更何况家人用心托举她,她就有责任为了家族事业拼搏、要对得起这些资源。在这样的位置上,成就会被放大,失败也会被放大;被很多人期待,也会被很多人嫉妒。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巨大的成本和经营压力,千百号员工的饭碗生计重担也压在她头顶。

许含章早慧、谨慎,却也紧绷,甚至孤独。

她垂下眼,咽下最后一口沾满红油的米线,辣意一直烧到了胃里。

下一次像这样作为脱产者、没太多压力地在欧洲街头闲逛,大概要等到退休以后了吧?

许含章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在心里默默做下了决定:体面地道别,把这只狐狸精连同米兰的夜色一起,永远封存在记忆里。

走出米线小馆的时候,夜色里飘起了细雨。

陆锐之顶着包冲到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伞,再回来接许含章。

只买一把伞啊,切,心机男!

他非常自然地把大半伞面都向许含章倾斜,也很自觉走在了人行道外侧,替她挡住了料峭春寒。

一路无言。

许含章没空琢磨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排练一段成熟又体面的道别。

细雨斜风,真的挺冷的。看秀的服装又多少有点中看不中用,许含章下意识有点想往身后的热源靠近。此人很有狗德,伞撑得恰到好处,热乎乎的胸膛离她的肩膀大概只有一两公分,却始终没有真的触碰。

许含章微微偏过头,对小狗骑士说:“我明天的飞机,谢谢你这几天的陪伴。”

身后的人脚步一顿,撑伞的位置没有把握到位,许含章被淋了几滴雨点,但他很快又赶上来恢复如常,语气也似乎很平静地说:“那……祝你一路顺风……”

许含章不知道自己在不甘心些什么,本来就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两个世界的人,能有缘分愉快相处几天已经算是命运的馈赠了,这几天他们谈天说地,聊艺术聊哲学聊音乐聊建筑聊美食,就是没聊过“自己”。

可她就是有点不爽,这人凭什么这么冷静地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其实她偏过头看他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了。

借着街角的微光,她能看得见他绯红的耳廓,他应该也能看得见她轻颤的羽睫。

陆锐之只消低下头,就能吻住她的唇。

*

陆锐之的出生,曾是举世瞩目的童话。

亚洲顶流天后的老妈,和意大利知名家族的阔少老爹,他们的世纪婚礼和跨文化结合,让全世界人民都美滋滋地嗑上了cp。婚后,这养眼的二位为人类诞育龙凤胎一对,可即便夫妇二人都一再低调,狗仔也和狗皮膏药一样,去哪都甩不掉。

陆锐之和姐姐陆盈之小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暴露在凝视之下,更小的时候没印象了,上幼儿园之后这些家伙变本加厉,躲在远处的树林里、伪装成各种身份,像无孔不入的附骨之疽。

他们念的学校很好,同学家里也大多非富即贵,在非常讲究隐私的一堆人里面三番两次因为这对姐弟,几度闹出事故,即便最后费力平息了,同学之间还是对他们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疏离。

母亲的事业并没有因为生育停下脚步,陆锐之大抵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和老爹和姐姐一起去探班妈妈巡演的后台。妈咪画着五颜六色的舞台妆,每次都穿着好看得不一样的服装,笑眯眯地蹲下来,把两个崽子一左一右揽进怀里:“我的宝贝~谢谢你们的到来~”

可那时候陆锐之并不知道,父母已经因为长时间异地和观念分歧爆发了几次争吵。直到七岁那年,母亲结束工作赶来看他们的途中,为了躲避狗仔的疯狂追车,雨夜失控。

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妹妹,化作了母亲裙摆下触目惊心的血迹,也斩断了父母间最后那点温情的可能。

再往后,母亲宣布无限期息影退圈,而父亲则将巨大的自责与痛苦,全盘寄托在了修缮壁画和虚无的宗教哲学里,仿佛要原地羽化登仙,以此来洗刷他的罪孽。

陆盈之随母亲回国,陆锐之则留在父亲身边。老爹并不在物质上吝啬陆锐之,但他自己精神状态都不算有多稳定,更不可能分出爱来滋养孩子。陆锐之大部分时候都和保姆管家相伴,假期能回中国见到妈妈,但妈妈似乎也总是很忙。陆锐之就这样被迫在两个国家、两种文化、以及父母各自的创伤之间流浪。

他太知道如何讨人喜欢了。他用这副无可挑剔的皮囊和热情洋溢的伪装,“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种“家”里,小小一只,却做粘合剂,努力让所有人都开心一点。

*

陆锐之垂下眼帘,似乎呼吸都可以交错的距离,是许含章故作冷硬的脸,可她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不甘的湿意出卖了她。

初见她时,她正和家里煲电话粥。她有一个关心她健康快乐胜过一切的母亲,还有一个可以松弛调侃揶揄的父亲。

老实说,他嫉妒地发狂。

陆锐之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阴暗爬行的老鼠,偷窥到了人家阳光微风中的幸福生活。他披上惯用的开朗外壳,带着几分恶劣的好奇接近她,却发现她这本书,好像也有不轻易展露的神秘一面,一种淡淡的忧伤。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她这样问。

有,有的。

可陆锐之知道,即便说了,她这只鸿雁也不会为了自己停留。

与其再被抛弃一次,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开始。

所以他装作懵懂地摇摇头:“你的酒店到了,晚安,好梦。”

许含章果然拧起了眉毛,冷笑一声,干脆利索地转身走进了酒店的旋转门。

好啊,现在这么无情,刚刚在墓地里跳舞逗她开心的,难道是他的影分身吗?

陆锐之撑着那把单人伞,立在原地。

直到许含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垮塌下来。

捏着伞柄的指节过度用力,泛着白,一路的细雨斜斜地打湿了他半边肩膀,总是含情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像是一潭死水。

真奇怪,明明是他自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