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钊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几下,只道:“你衣裳脏了,没什么要事早些回府罢。”
萧从音这才发现袖口未及清理的药渍,不动声色道:“多谢大哥提醒,我这就回去换。”
柏钊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去。
昂首阔步,连走路的仪态都与旧日一样,怎会不是她?
萧从音转过一个街角,确认柏钊没再跟来,紧绷的肩膀松垮些许,抬手挠了挠脖颈,加快步子往回走。
小胡子大夫人不老实,开的药倒是管用。
回府不消一个时辰,痒意消减许多,萧从音用冷帕子擦过起红疹的地方,只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倚在绣榻上若有所思。
柏钊如此上心,不惜跟踪她出府,是因为郡主也吃不得蛋清?
未免太巧了!
换作谁都会起疑心罢。
但萧从音深知自己不是郡主,更厌烦别人把她当作另一个人,尤其是以此为借口不怀好意。
她翻了个身,从引枕下摸出那枚荷包,秋娘自尽那夜绝望的哭诉再度响在耳畔。
——他说喜欢我不只因为我有几分像他的妻子......
——他临走时给我留了信物,说一定会接我入京,风光抬进国公府,我相信他......
——但我等不到那天了,我不能等他了。
荷包在掌心里变了形,良久,萧从音松了拳头,抚平荷包上的褶皱,喃喃道:“你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啊......放心,你受的苦,我一定让他加倍偿回来。”
因猜到郡主同样会因蛋清起疹,萧从音不欲让国公府的人知晓自己碰不得,借口要清静休息,一早支走了伺候的下人。
清荷得了空闲,赴慈安堂给魏岚回话,细说了萧从音近段日子的言行。
其余没太多异常,出府拿药实在蹊跷,魏岚追问:“拿的什么药?”
清荷老实道:“少夫人说是寻常补身子的,奴婢在医馆外留神听,似乎是有益女子怀孕的偏方。”
魏岚拧眉陷入思忖。
这位罗氏与谢谦成亲三年无子,心急求子,偷偷摸摸寻偏方也说得过去。
且清荷说她拿药回来路上遇见柏钊,态度并不热络......
魏岚知道清荷不敢扯谎,若求助孕方子是真,罗氏是萧从音的可能就又小几分。
情形向好,魏岚稍稍松了口气,暗自祈祷不是空欢喜一场。
*
柏钊心存疑问才尾随萧从音出府,自没有所谓的友人应约,二人道别后,他在街上闲逛两圈,往博古斋和书铺转悠一番,估摸时辰差不多打道回府。
坐在书房里,随手扯一卷书摊开,眼神空洞盯着,手指无意识翻动,心思却聚不到书页上。
窗外鸟鸣声此起彼伏,甚是吵闹。
隔窗望着青翠出了会儿神,“啪”一声合上书,踱步到廊下给鹦哥喂食。
“阿音!阿音!”
鹦哥会卖乖,吃一口叫两声。
心思被一只鸟道破,柏钊苦笑,“敢情现在无人管教你,愈发有恃无恐了。”
起初鹦哥学他唤阿音,总会被萧从音捏紧长喙教训,教它唤郡主。
她说阿音不给除他之外的人叫。
鸟也不行。
回忆往昔,他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学着她的模样两只手指捏住鹦哥的喙,“叫郡主。”
他没太用力,鹦哥挣扎两下,扑棱着翅膀跳到架杆另一端,乖觉唤两声“郡主”。
到底放心不下她,柏钊搁了鸟食,拍干净手上碎屑,抬步下了石阶。
将要出院门时停下步子,立在原地踌躇良久,折回来,招手唤琥珀到跟前。
“库里有根宫里赏下来的百年老参,你去取来,并着寝屋外间紫檀柜三层匣子里的圆肚花青瓷瓶,一并送到碧云院。”
琥珀是萧从音的陪嫁侍女,听此吩咐心中不大痛快,无奈身为奴婢不好多言,恹恹应下,依言取东西出来。
柏钊又嘱咐:“她今日吃坏了东西,恐不大好,你送东西过去多留意。”
琥珀心思活络,听出话里有话,知晓瓶子里是治瘾疹的药膏,恍然明白他为何偏要她去送,爽快应了话,揣着忐忑疾步往碧云院去。
她虽不信死而复生的荒唐事,但模样实在太相像,她同样想弄明白是不是自家郡主。
碧云院里,卧房门虚掩,唯有一名小厮守在廊下,是谢谦身边的长随,名唤白果。
琥珀向他道明来意。
白果:“我家少爷正与少夫人在屋内行正事,不便见人。”
“大公子交代,务必亲手交到三少夫人手中,我在此候着。”琥珀是出身王府的女使,言谈举止带足了派头,与地方上来的小厮说话,更显威势。
白果扭头往窗子看一眼,讪笑着,压低声音道:“少爷与少夫人行周公礼,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便是完了事,怕少夫人也乏了,分不出精神理会旁的,不好教姑娘白候着,还是将东西交由我转交吧。”
琥珀跟着往窗子方向看了一眼,自是什么都瞧不着。
心有不甘,却不能真臊着守在人家门外听墙根,将东西交给白果,匆匆回去复命了。
柏钊听她说没能送到手中,疑问:“为何?”
琥珀勾着头,一张脸憋得通红,扭捏道:“三少夫人她,她正与三公子在行房。”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先前的疑心可笑,自家郡主那般钟情大公子,自及笄就追着他,好容易修得圆满,倘使死里逃生回来,怎会与他人亲近而不顾大公子呢。
柏钊仰头看天,夕阳融金,照不进他眼底。
算时辰,谢谦的确已从太学回来了。
他又想到古神医笃定称那药是助孕的。
那么,是为求子嗣才如此勤勉么?
心口被深剜一刀,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子嗣......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当即吩咐琥珀:“你去一趟荣王府,将小公子接回来。”
*
碧云院。
萧从音伏在榻上,素绢寝衣松松没过纤腰,谢谦侧坐榻沿,食指挑了药膏往她背上涂抹。
清凉钻入肌肤,纾解了钻心挠肺的痒意,她舒服得眯起眼。
“还是这药膏起效,早知你带着,我还费什么功夫偷摸寻药,苦口不说,还——”
话音戛然而止,她抿紧双唇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谢谦手下不停,指腹徐徐打旋,在脊背中央黏滑的沟壑上流连。
“还怎么?”
萧从音想了想,不愿瞒他太多,长长吁一口气,道:“遇上了姓柏的。”
厌弃的语气不加遮掩,不知道以为是遇上了瘟神。
“大哥?”谢谦动作顿住,停在腰窝上方。
萧从音下巴支在交叠的手背上,慢条斯理同他说了水榭相看和街上偶遇两件事,末了哼道:“当面让人家姑娘难堪,还跟踪我,真不是个好玩意儿!”
雪白脊背上铺开密密麻麻的红,随着她气愤的斥骂微微颤动,刺目又惹人心疼。
谢谦不忍瞧,眼睛却挪不开,她一口一个柏钊,无论评价好坏,落在心中都是一阵酸涩。
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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