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对峙过后紧绷的余温。

老板王强悻悻离去之后,店内短暂恢复了表面的忙碌,碗筷碰撞、客人交谈的声响重新慢慢浮起来,可那三名方才目睹全部经过的老员工,看向萧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他们看待萧锐,带着几分熟视无睹的漠视,偶尔还会跟着店里的风气,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支使的晚辈,脏活累活习惯性往他身上推。在他们眼里,这个未成年的少年沉默、好说话,受了委屈也只会闷在肚子里,就算被老板刁难克扣工资,也只会默默咽下。

可刚刚那一场对峙,颠覆了所有人固有的印象。

萧锐平静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一块被攥得皱巴巴的抹布,指节的青白缓缓褪去,但是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并没有随着王强的退场就此平息。

冲突只是暂时压下去,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五十元的扣款虽然不敢再当众落实,可拖欠整整两个月的工资依旧握在王强手里。威胁开除、扣光全部薪资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今天这一回他靠掌握的门店违法内幕逼退了老板,但只要他还继续留在这家店干活,悬在头顶的利剑就不会真正落下。只要王强心里的怨恨还在,往后有的是别的法子暗中使绊子。明面上不敢随意打骂、明目张胆扣款,背地里却可以制造别的麻烦,捏造别的过失,等到结算工钱那一天,依旧可以找出千百种理由压榨克扣。

萧锐心里很清楚,口头的威慑只能挡得住一时,不能护得住长久。

继续留在这里耗下去,是无尽的消耗。身心俱疲的两个月已经够了,他不想再日复一日在这种压抑、猜忌、处处算计的环境里面耗损自己。辞职,结清全部拖欠薪资,彻底离开这家门店,才是唯一的出路。

晚市还没有结束,店里还坐着就餐的客人,不适合再度爆发争吵。萧锐把手里的抹布清洗干净归置到储物间,按部就班做完手上剩下的工作。擦台面,归置座椅,清点桌面餐具,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

周遭时不时飘过来几道窥探的目光。

老员工一边干活,一边悄悄斜眼打量他,交头接耳低声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没想到这小孩居然敢跟老板硬刚。”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原来心里什么都清楚。”

“老板这下算是踢到铁板了,雇佣童工这事要是真捅到劳动局,咱们店谁都跑不掉。”

这些话语萧锐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转头回应,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躁动。经历过家庭的拉扯、校园数年无休止的排挤羞辱,再加上这两个月打工社会的毒打,他早就学会把情绪沉在心底。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拿到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血汗钱,平安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一点点推移,商场的夜色越来越浓重,窗外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店里的食客慢慢散尽,喧嚣渐渐落幕,到了打烊收尾的时刻。

收拾残局,拖地,锁好展示柜,所有员工都在完成闭店流程。领班刻意避开萧锐的视线,不敢再随意给他安排额外私活,连往日那种带着偏见的呵斥,也一并收敛起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翻篇。

等到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店门半掩,不再有外人在场,王强再一次走回前厅。这一回他脸上没有方才那样暴怒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隐忍。他不再当众叫嚷扣工资,可眼神落在萧锐身上,满是压抑的戾气。

他刚才躲进办公室冷静了许久,也权衡过利弊。他心里清楚萧锐手里握着门店一堆违法的把柄,真闹到监管部门,高额罚款、停业整顿是避不开的结局。可他打心底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过一个敢当众顶撞自己的半大孩子,也心疼那一笔要完完整整吐出去的两个月工钱。

王强走到萧锐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其余员工听得太清楚,语气带着威逼利诱的双重意味。

“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刚才说的五十块扣款,我撤销。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安安稳稳继续在这里上班,等到正常发薪日,工资一分不少给你。年纪轻轻,不要做事做这么绝,把路走死对你没有好处。”

这是他打的算盘,先暂时服软稳住萧锐,把人继续留在店里。只要萧锐还在门店干活,把柄就握不住威胁的力度,后续有的是机会找补回来。

萧锐听完,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定,没有半分被蛊惑动摇的迹象。

“不必了,我提出辞职。今天就是我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请你现在,结算我这整整两个月全部劳动报酬。”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打碎了王强想要息事宁人稳住他的打算。

王强脸色瞬间又沉下去:“辞职?现在店里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说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临时擅自离职,属于你单方面违约,按照店里的规矩,工资要扣掉大半。”

果然,又是拿规矩做幌子,想用所谓的店内霸王条款继续压榨。

萧锐早已经预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说辞。

“第一,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签订合法劳动合同,所谓店里单方面定下的违约规矩,不具备法律效应。第二,你非法雇佣未成年人,本身就是你违法在先,不存在我违约一说。”萧锐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亢,但是字字掷地有声,“我没有要求额外赔偿,我只拿回我实打实干活,应得的工钱。每天十三小时上班,所有加班、无偿干的私活我不去计较,只结算约定好的基本工资。”

“你别得寸进尺!”王强压低嗓音咬着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我劝你识相点,不要逼我。真闹起来,就算门店受罚,你一个小孩子,耗得起吗?举报投诉流程漫长,来回折腾,最后你未必能拿到钱。”

“耗不耗得起,是我的事情。”萧锐目光直视他,“要么现在结清全部工资,和平了结。如果继续拖欠克扣,我会立刻联系劳动监察、市场监督管理局,同时通知我的家人过来处理这件事。”

听到“家人”两个字,王强愣了一下。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萧锐孤身一人来打工,家里人不管不问,这也是他当初肆无忌惮压榨少年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他一直以为,萧锐是独自在外,身后没有靠山。

“你家里人?”王强带着几分怀疑,“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里上班?”

“知道。”萧锐淡淡回应。

实际上,最开始出来打寒假工,萧锐并没有把这里全部的委屈细节全盘告诉家里。他不想让母亲白白跟着担心,不想把家里也卷进这一团烂摊子,原本想着自己隐忍熬到工期结束,安安静静拿钱回家。可经过今天这一场冲突,他明白单凭自己一个少年,想要完整要回被恶意扣押的薪资,风险依旧很大。王强脸皮够厚,擅长耍无赖,一旦撒起泼来,孤身一人的自己很容易陷入被动。

方才干活收尾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拿手机,给母亲发了消息,简单说明了门店拖欠工资、老板刁难压榨,自己要辞职,对方不肯结工钱的全部情况。

母亲看到消息,瞬间慌了神,满心的心疼和焦急,没有半句责备他出来打工,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舅舅,还有姥姥姥爷。

他们距离商场有一段路程,接到消息之后,几个人立刻动身,正往这边赶过来。

萧锐没有把这件事拿出来虚张声势吓唬人,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王强却以为萧锐只是口头虚张声势,压根不信真的会有亲属赶过来,只当是少年拿空话来威慑自己,态度再度强硬起来:“少拿家人来压我。想要全部工资不可能,最多给你结算一半,愿意拿就拿,不愿意,你随便去哪里告。”

直接砍半薪资,赤裸裸的压榨。

一旁围观的几名老员工大气不敢喘,默默收拾着工具,假装忙碌,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全部对话,没有人敢上前插嘴。他们只是打工的,不敢得罪老板,也同情萧锐,却没有胆量站出来作证。

萧锐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果然,退让换不来善意。

“一半,我不能接受。”

谈判彻底陷入僵局。

王强索性不再跟萧锐多交谈,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摆出一副避而不见的姿态,打算用冷处理耗过去。任凭萧锐在外厅呼喊,他都置之不理,打定主意就这么拖着,觉得少年拿自己毫无办法。

偌大已经打烊的餐厅,灯光大半关闭,只剩下几盏顶灯散发惨白的光线。空旷的大厅桌椅整齐排列,满地狼藉刚刚收拾完毕,只剩下萧锐一个人站在厅堂中央。

深夜商场内部人流散尽,周遭安安静静。

孤单感一瞬间包裹上来。

纵然心里已经做好十足心理建设,可面对老板耍无赖闭门躲避,未成年的少年,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无力。过往一幕幕苦难记忆隐隐翻涌,从前在家里求助无门,在学校受欺凌无人撑腰的画面一闪而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不是完完全全孤身一人。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到商场楼下的大门口。

萧锐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丝。

片刻之后,商场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最先走进来的是母亲。她一路匆匆赶来,眉眼之间满是焦虑,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萧锐身上,上下仔细打量,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看见少年完好无损,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可眼底的怒火依旧浓烈。

紧随其后,舅舅,还有姥姥姥爷,全部都赶来了。

姥姥姥爷本就是性子刚直的人,从前家里萧锐受委屈,他们从来不会容忍别人肆意欺负自家晚辈。接到电话听闻自家孩子未满十六岁出来干活,被老板拖欠两个月工资,还百般刁难克扣,一路上心里积攒了满腔火气。

几个人一踏进空荡荡的饭店前厅,整个空间的气场瞬间完全改变。

王强在办公室里面听见外面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萧锐不是在说空话,家属是真的过来了。他不能继续躲在办公室装死,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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