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苌斓把衣柜里压了一整个冬天的薄围巾翻了出来。两条灰色围巾挂在衣架上太久,沾了淡淡的樟脑味,他把它们泡在温水里,倒了一点柔顺剂,用手轻轻揉搓。水慢慢变成了极淡的灰色,像冬天最后一场雪化在泥土里的颜色。忘海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卫生间里洗围巾,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还沾着泡沫,就走过去帮他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说水太凉了。苌斓说立春了,不凉。他把围巾拧干抖开,边缘那块暗红色的痕迹还在,是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摔伤时流的血,洗过无数遍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影子。他把两条围巾并排挂在阳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然后走进厨房,把面粉从柜子里拿出来——今天是立春,晚上要吃春饼。
鸡蛋、豆芽、韭菜、粉丝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动作很熟练,和冬至包饺子时一模一样。忘海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堆雪人,苌斓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精致那个是他堆的,两个雪人靠在一起。后来雪化了,雪人没了,但围巾还在。春天来了,围巾洗好了,雪人会变成雨水渗进土里,等来年再落在他们肩头。
傍晚春饼端上桌,饼皮烙得薄薄的,透光能看到里面的豆芽和韭菜。苌斓把甜面酱抹匀,放上炒好的合菜,卷成一个紧实的卷递给忘海。忘海咬了一口——韭菜很嫩,豆芽脆生生的,和以前养母做的春饼一模一样,只是酱放多了,有点咸。苌斓说明年少放半勺,忘海说好,明年我卷。说完伸手把他嘴角沾的酱擦掉,苌斓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卷自己的那卷,耳根微微泛红。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小。阳台上的围巾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茶几上紫砂杯安静地立在杯垫上,保温杯还是两个并排放在一起。苌斓说今晚去公园散步,忘海说好。公园里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直直伸向深蓝色的夜空,但路边的小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尖。他们并肩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来,湖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下能听到细微的流水声,像春天在敲一扇半开半掩的门。
苌斓看着湖面上的薄冰,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有一年立春下了很大的雪。你跟我说春天也会下雪,我当时不信。后来真的下了,很大。你说你活了那么多世什么都知道,我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不害怕春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湖面上的薄冰,又像是在问很多年前那个蜷在角落里挨打的小孩。
“现在知道了。”忘海侧头看着他,声音和每次在路口说“红枣茶,八颗”时一样平稳,“你洗围巾的时候,卷春饼的时候,晚上在沙发上靠着我睡着的时候——春天来了,你不再害怕了。”
苌斓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长椅上,掌心朝上。忘海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湖面上的薄冰裂开一道细缝,月光照在缝上泛着银色的光。回到家,苌斓把阳台上晾干的围巾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拼好的购物小票。红糖、红枣、桂圆、枸杞,母亲用指甲一道一道画出的痕迹被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像一片保存在琥珀里的叶子。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又拿出针线盒里那团灰色毛线,坐下来开始绕。毛线还剩一小半,他一边绕一边想,明年立春要织两条薄的——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忘海,颜色还是灰色,但毛线要换细一点的,春天围厚围巾太热了。
忘海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苌斓绕毛线的侧脸,忽然想起冬至那天傍晚苌斓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端端正正,阳光落在他沾着面粉的手指上。他当时说“你好像在发光”,现在苌斓坐在台灯下绕毛线,手指还是沾过面粉、切过菜、洗过围巾的那双手,他觉得那句话没有说错——这个人确实在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温的、柔和的、像保温杯里红枣茶冒出的热气一样的光。从冬至到立春,从包饺子到卷春饼,从洗围巾到绕毛线,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他都在发光。
过了几天,雨水来了。那天飘着细密的毛毛雨,苌斓从书店下班回来,刘海被雨打得贴在额头上。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发现忘海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简单的小炒和一碗热汤。忘海接过他肩上被雨淋湿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盖在他头上轻轻擦。苌斓乖乖站着让他擦,毛巾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忘海说那也是跟你妈学的,然后把毛巾拿下来挂好,把他按在餐桌前坐下,说汤趁热喝,姜丝放了很多。
苌斓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想起很多年前养母把他锁在门外,冬天的雨比今天的雨冷得多,他缩在楼道角落里用指甲抠门板,那时候没有人给他递毛巾,也没有人给他煮姜汤。现在有人在雨天给他擦头发,有人记得他怕辣但还是会在汤里多放姜丝,有人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忘海。忘海正低头吃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姜放少了,明天再多放点。
惊蛰那天,他们去公园散步。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一小撮一小撮,像无数只刚睁开眼睛的小手。路边有小孩在放风筝,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歪歪扭扭地飞着,小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风筝线脱手,蝴蝶摇摇晃晃地往湖那边飘去。苌斓看着那个小孩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继续追那只断了线的风筝。他说我以前也放过风筝,养父给我买过一只,后来被他喝醉酒踩烂了,他说小孩子玩这些东西没出息。后来我就再也没放过。忘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周还来,我给你买个新的风筝。苌斓侧头看他,说你买,你敢放吗。忘海说敢。苌斓说你活了那么多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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