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醒来时，正躺在折叠床上，身上盖着苏晚的外套。
台灯依旧亮着，亮度被调低了一档，暖光柔和地铺在桌面上。苏晚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她眼底藏着倦意，目光却始终清明。
“多久了？” 林舟撑着身子坐起来。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苏晚抬眼，“中途你有两次呼吸放得极缓，我差一点就叫醒你。”
“我拿到了。” 林舟抬起右手。掌心那道六边形烙印比往日轮廓更清晰，边缘凝着一层稳定的暗金色。他轻轻阖眼，昨夜梦境里封存的信息如潮水奔涌而至。
约束环完整结构。
碳硅复合材料层压次序。
量子点催化层掺杂配比。
还有之前被他忽略的关键参数 —— 约束场共振频率。
“比上次收获更多。” 林舟睁开眼，“约束环不是一体浇筑成型，是三层复合结构。内层是碳纳米管编织网，中层为硅基介电材料，外层是稀土合金骨架。三层之间的间距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三毫米。”
苏晚提笔飞快记录。
“零点零三毫米…… 普通加工厂做不到这个精度。”
“所以必须定制加工。” 林舟说，“梦里配套的是激光辅助层压机，现实里没有一模一样的设备，但原理可以拆解落地。”
“怎么拆解？”
“内层直接采购成品碳纳米管薄膜；中层用市面上能找到的介电材料替代；外层委托精密厂加工稀土合金环。三层之间用高性能微米级绝缘垫片锁定距离。” 林舟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勾勒剖面示意图，“最核心的是共振频率。约束场必须稳定在特定频率振荡，才能包裹住核心。频率偏移，约束就会失效。”
苏晚看向草图：“共振频率是多少？”
“四百二十兆赫兹。”
“我们能生成这个频段的射频信号吗？”
林舟略一思索：“需要射频信号发生器。高校实验室有这类设备。”
“周明远的实验室就有。” 苏晚摇头，“但他不会任由我们随意取用。”
“那就淘一台二手设备。”
“价格呢？”
“几千到几万不等，看精度等级。”
苏晚在心里快速核算：“卖掉测试板的款项还没到账。就算回款，也覆盖不了设备、原料和定制加工的开销。”
“先做最简验证版本。” 林舟说，“放弃完整三层复合方案，先用单层碳纳米管薄膜搭配稀土合金环。共振频率手动调校，依靠示波器监测约束场稳定度，反复试错，直到找到谐振稳态。”
“失败的风险？”
“只会小规模能量泄漏。” 林舟说，“三米坍缩是完整版核心的极限风险。简化版压低了功率上限，最坏结果只是烧毁器件，伤人概率很低。但我没法打包票绝对安全。”
苏晚静静望着他：“你上次说出‘没法保证’的时候，我们差点被清道夫拖入无边黑暗。”
“这次不一样。” 林舟说，“我们身在现实世界。”
“可现实里还有韩正明。” 苏晚轻声提醒，“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尚未露面的人。”
林舟沉默片刻。
“我们不能再等了。苏晚，你明白它的分量。只要原型机能够稳定运行十分钟，就能证明这条路可行。证明百年后的景象不是梦境幻象，证明我从时空缝隙带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苏晚合上笔记本。
“周期要多久？”
“一周。” 林舟说，“三天备齐材料，两天加工构件，剩下两天组装、反复调试。”
“钱的缺口怎么办？”
林舟看向角落锁着的金属箱。
“测试板的尾款很快就会到。如果不够，我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先赊。” 林舟说，“赵叔那边可以帮我们赊一部分原料，加工费和厂方谈分期，设备优先租赁。”
苏晚盯着他看了数秒：“你什么时候学会盘算这些了？”
“被你逼出来的。”
苏晚没有笑。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工业区清晨的天光灰蒙蒙的，几只鸽子落在远处厂房的屋顶，慢悠悠踱步。
“好。” 她回身，“一周。但只要出现任何异常，立刻停工。”
“什么样算异常？”
“清道夫的痕迹侵入现实、韩正明的人找上门，或是你掌心的烙印发生异变。”
林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六边形纹路安静伏在掌心，像一枚沉眠的印信。
“它已经在变了。”
苏晚神色一紧：“什么意思？”
“纹路更深，色泽也更亮。我怀疑，每一次踏入未来，烙印都会加深一分。”
“它会慢慢消退吗？”
“我不知道。”
苏晚走过来，抬手捧起他的手仔细端详。她指尖微凉，触碰到烙印的刹那，林舟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刺痛。
“如果它永远不会消失呢？” 苏晚低声问，“你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普通的生活？”
林舟轻轻抽回手。
“从第一次坠入那片梦境开始，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三天之后，材料陆续送到启明工作室。
赵德海帮了大忙，不仅赊来碳纳米管薄膜与稀土合金坯料，还引荐了一家做精密加工的小工厂。厂主是他老战友的弟弟，行事谨慎，不问物料用途，只严格依照图纸加工。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一步。” 赵德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剩下的路，你们自己当心。这家厂嘴再严，接单就会留下记录，有心人顺着线索很容易查到你们。”
“赵叔，如果有人追查过来，您打算怎么答复？”
“我不认识你们。” 赵德海说得干脆，“材料是别人托我代采，用途我一概不知。加工厂这边，我只负责牵一次线，后续不再掺和。”
林舟喉头微涩：“赵叔……”
“不用谢我。” 赵德海打断他，“我帮你们，不是笃定你们能改变世界。我见过太多人，握着一点超出常人的东西，最后栽在贪念里。你们要是真做成正事，别走那条路。”
通话结束。林舟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门口久久不动。
苏晚走出来：“赵叔怎么说？”
“他劝我们守住本心，别变成韩正明那样的人。”
苏晚看向他：“现在你当然不会。可以后呢？一旦你手里攥着重塑能源格局的技术，有人开出天价，你能保证不动摇吗？”
林舟认真思索片刻：“我能保证，绝不交给来路不明的人。”
“那如果是你认可、信得过的人呢？”
林舟抬眼望向她。
苏晚唇角微微牵动，似想笑，笑意却没能浮上来。
“进来吧。” 她说，“加工件送到了。”
构件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天。厂主亲自送货，装在一只原木箱子里。开箱之后，三枚银灰色金属环静静躺在缓冲泡沫之间，表面抛光细腻，边缘无一丝毛刺。每一枚环的内外径、厚度，都和图纸完全吻合，误差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之内。
“你们这个零件挺特别。” 厂主随口问，“做什么用的？”
苏晚看向林舟。
“科研项目，学校课题。” 林舟回答。
厂主点点头，不再追问：“老赵的面子摆在这，尾款月底结清就行，我不催。”
厂主离开，苏晚锁上门，把三枚金属环摆到工作台。
“骨架齐了。” 她说，“接下来处理内层与中层。”
碳纳米管薄膜远比预想的棘手。它薄如蝉翼，静电一碰就互相粘连，一旦褶皱就彻底报废。林舟和苏晚守在通风橱前折腾了整整一天，报废四张薄膜，才成功将第一张完整膜层平整贴合在金属环内侧。
中层介电材料相对顺利，选用替代材料分层叠加控制厚度，三层间距依靠定制微米绝缘垫片锁定。
第三天傍晚，第一枚约束环组装完成。
它静静卧在台面，直径十二厘米，厚度八毫米，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像一枚精致的金属镯。林舟拿起它对着灯光细看：内层碳纳米管薄膜折射出彩虹般的干涉色，中层介电材料是半透乳白色，外层稀土合金泛着冷冽银光，三层间隙均匀规整。
“看着像真的。” 苏晚轻声说。
“它本就是真的，只是简化版本。” 林舟说。
接下来着手制作核心本体。依照梦境里的结构，核心是一枚直径五厘米的六边形柱体，稀土合金做支撑骨架，表层覆上量子点催化层。量子点原料难以获取，林舟只能选用现有纳米材料近似替代。
“这一段偏差最大，催化效率大概只有梦里原型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足够了。” 苏晚说，“我们只求验证原理。”
核心本体与约束环装配完毕，整套装置是一块扁平金属圆盘，直径十五厘米，厚三厘米。外壳没有多余接口，仅侧边露出两处电极触点。
“怎么启动？” 苏晚问。
林舟取出一台小型射频信号发生器，这是他按流程报备，从周明远实验室办理借用手续拿到的。
“先低压缓慢给核心充能。” 他说，“充至阈值，再开启约束场，微调共振频率。”
“怎么判断充能到位？”
林舟指向核心表面：“梦里的记载，能量蓄满时，表层会浮现淡蓝色光纹。”
“如果不亮呢？”
“继续充。”
“充过量会怎样？”
林舟看她一眼：“那就祈祷它不会泄漏。”
苏晚没有多言。她把装置挪到工作台正中，清出一米的安全区域，取出一个透明防护罩扣上去 —— 原本是电解液实验用的防护壳，此刻用来阻挡突发的能量逸散。
“我来操作信号发生器。” 苏晚说，“你盯紧核心状态。”
“好。”
林舟把电源线接至电极。苏晚开启信号发生器，初始频率设定四百兆赫兹，功率拉到最低。
林舟按下供电开关。
装置毫无动静。
一秒、两秒、五秒。
苏晚抬眼看向林舟：“没有反应。”
“再等等。”
十秒，十五秒。
核心表面倏地闪过一缕极淡蓝光，像萤火一闪而逝。
“看见了？” 苏晚呼吸一滞。
“看见了。” 林舟声音发紧，“调到四百一十兆赫兹。”
苏晚旋动旋钮。
四十秒后，蓝光再次亮起，持续时间比上次久了半秒。
“四百一十五。”
蓝光稳住，持续亮了一秒。
“四百二十。”
核心表层的蓝光骤然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化作一层柔和澄澈的蓝光，如同镶嵌了一颗发光的宝石，光芒顺着六边形拼接缝隙缓缓漫开。
一旁示波器上杂乱的波形，收敛成一条干净平稳的正弦曲线。
频率：420MHz
振幅：稳定
谐波失真：低于百分之二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旋钮上不敢乱动。
“它跑起来了。”
“嗯。”
“约束场稳定吗？”
林舟对照波形：“稳定，暂时没有泄漏迹象。”
“能维持多久？”
“不清楚。” 林舟说，“梦里说简化版只能短时间运行，我们还没有接入负载输出能量。”
“要接负载测试吗？”
林舟短暂犹豫。
“先测待机稳定性，连续运行五分钟，约束场没有衰减，再接负载。”
苏晚点头。
两人屏息注视装置。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蓝光平稳，波形无漂移，装置温升几乎感知不到。
四分钟，核心光芒微微抬升。
林舟心头一紧：“频率飘了？”
苏晚核对信号发生器：“没有，牢牢锁在四百二十兆。”
“那为什么……”
话音未落，表层蓝光向内收缩，全部汇聚到中心六边形区域，亮度陡然暴涨，凝成一枚耀眼光点。光点周边的空气微微扭曲，如同盛夏被烈日炙烤的柏油路面上方的热浪。
“约束场在自主聚焦调节。” 林舟说。
“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五分钟时限到，光点重新铺散开来，蓝光回归原本亮度，示波器波形依旧稳固。
“五分钟到了，约束场没有衰减。” 苏晚说。
“接负载，先用最小负载。”
苏晚取出一枚额定十瓦的电阻负载，接在输出端。
林舟深吸一口气：“接通。”
苏晚闭合开关。
核心蓝光轻轻一颤，示波器输出端浮现稳定电压波形。
电压：十二伏
电流：零点八安
功率：九点六瓦
负载电阻缓缓发热。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电压电流没有波动。
“它在向外供电。” 苏晚声音微微发颤，“真的在输出能量。”
林舟紧盯波形。九点六瓦功率不算强，勉强够给手机慢充，但最惊人的是它的稳定性：没有功率衰减，没有剧烈发热，核心本体温度几乎不变，约束场稳如磐石。
“继续，加大负载。”
苏晚换上五十瓦负载。开关闭合，电压短暂回落，很快重新稳住。
电流四点一安，输出功率四十九点二瓦。电阻明显发烫，核心依旧保持凉感。
“四十九瓦，持续输出。”
“再加一档。一百瓦。”
“风险很高。”
“试一次。”
苏晚更换负载，闭合开关。蓝光猛地闪烁一下，波形出现扰动。电压从十二伏落到十一伏，电流抬至八点七安，功率九十五点七瓦。扰动持续三秒，再度回归稳态。
“稳住了。” 苏晚说，“但刚才出现了扰动。”
“约束场在自适应补偿。” 林舟说，“一百瓦已经贴近简化版的上限，不能继续加码。”
两人继续观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核心温度稳定在三十二摄氏度，约束场频率波动小于百分之零点一，输出功率在九十四至九十六瓦之间小幅浮动，属于正常误差。
“已经稳定运行超过三分钟。” 苏晚说。
“梦里说简化版续航很短。” 林舟蹙眉，“但我们还没算能量账。”
“什么意思？”
“充入的能量是有限的。刚才低压充能只持续不到两分钟，输入功率最高五十瓦，输入总能量不超过六千焦耳。而现在它以九十五瓦持续输出，三分钟输出总量已经突破一万七千焦耳。”
苏晚瞳孔微缩。
输出能量，大于输入能量。
这不是普通储能。
它在从别处攫取能量，约束环只是一道闸门，把异源能量转化成人类可以使用的形式，契合梦境时空通道的底层规则。
林舟后背泛起凉意。
“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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