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云州城。沈明玦进城的那天夜里,北狄军又发动了一次攻城,不是鼓角齐鸣的强攻,是偷袭。

她刚找到一个破院子,把身上的泥冲了冲,衣服还滴着水,就听见了动静。不是鼓声,是一阵极轻极细的嗡鸣,像夏夜的蚊群,从城外黑压压地压过来。紧接着,箭雨到了。

不是一通鼓响之后的齐射,是零零散散、悄无声息地飞来,一支接一支,钉在城砖上、房梁上、人的身上。有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连对手在哪都没看清。

然后才是喊杀声,铺天盖地的,漫过来。

沈明玦冲到院子门口,往外看,街上已经乱了。士兵们在跑,盔甲哐哐地响;百姓们在哭,孩子的哭声尖得像针。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一闻到就钻进脑子里。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拔腿往外冲。刚冲出院门,一个抱着包袱的百姓斜里撞过来,正撞在她肩膀上,沈明玦一个趔趄,肩膀重重磕在门框上,疼得她指尖猛地蜷起。她咬着牙稳住身子,没停,继续往城楼方向跑。

她要去看看,看看战况,看看,这座城,还能撑多久。

城楼上乱成一锅粥。箭雨从城外射上来,嗖嗖地响,擦着耳朵过去的时候能带起一阵风。城墙上的士兵不断有人倒下,有的中了箭倒在地上蜷缩,有的从城墙上摔下去,闷响一声就没了动静。惨叫声、怒骂声、号令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沈明玦猫着腰,沿着城墙根跑,背上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她在找周震,找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将,可遍地人,遍地火,砖缝里渗着暗红的印迹,滑得人站不稳。她找不到。

忽然,一支箭射了过来,就在她耳边,嗖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城砖上。箭尾嗡嗡地颤,颤得她牙根发酸。沈明玦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靠在城墙上,背贴着冰冷的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拉着。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玉玦隔着湿透的中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姐姐。她在心里念了一声。姐姐要是在这儿,会怎么办?姐姐一定不会慌,姐姐一定能想出办法。

她指节扣着玉玦,泛白,把那点慌乱硬生生压了下去。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完了。

"趴下!不要命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那手上全是茧子,力道大得像铁钳,攥得她胳膊一阵发麻。往下一拽,沈明玦整个人被掼下来,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城砖上,磕得骨头生疼。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屁股硌在凹凸不平的砖面上,半天缓不过劲。

抬头,一个老兵站在她面前,满脸是灰,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红的炭。

"你是谁家的姑娘?"老兵吼,声音盖过了喊杀声,"怎么跑到城楼上来了?不要命了?"

沈明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她是从北狄那边来的?说她来找周震?在这种时候,谁会信?

老兵见她不说话,眉头挤出来的纹路里都卡着灰。"赶紧下去!"他说,"这里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我——"沈明玦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我找周震周将军。"

老兵愣住了。"你找周将军?"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你找他干什么?"

"我有要紧事。"沈明玦说,"关于北狄的。"

老兵盯着她看了几眼,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奸细。最后他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气都是热的。"跟我来。"

周震在城楼的最高处。那个地方视野最好,也最危险,箭最多。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上沾着血污。脸上也沾着灰和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可他站得很稳,,不管下面怎么乱,他都不动。

"将军!"老兵喊,"这姑娘说找你有要紧事!"

周震回过头,看了沈明玦一眼,眼神很锐利,,刮得人脸疼。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沉,像闷雷。

沈明玦往前走了一步。"我姓沈。"她说,"从北边来的。"

"北边?"周震的眉头皱了起来,疤跟着扭了一下,"北狄?"

"是。"

"你一个姑娘家,从北狄来做什么?"

沈明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怀里摸出了玉玦,递了过去。玉上沾了泥,还有汗,可在火光下,还是能看清楚,半块玉,玦形。

周震接过来,先是随意扫了一眼,手指一抬就要递回去。刚抬到一半,他的手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下一刻,他猛地把玉扣紧,凑到眼前,脸几乎贴了上去。火光映在玉面上,也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玉的缺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玉差点从他手里掉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沈明玦,眼睛里翻涌着什么。

"这块玉——"他的声音在抖,"你从哪来的?"

"我母亲给我的。"

"你母亲是谁?"

"沈氏。"

周震摇了摇头。"不对。"他说,"不对——"

他盯着玉,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缺口,像在确认什么?"这块玉的主人,姓赵。"他说,"叫赵珩。他是我的——"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咙滚了滚。

"他是我的老上级。"

南朝。凤翔府。沈明珩到凤翔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两百御林军开路,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马车直接驶进了知府衙门。

凤翔知府早就等在门口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王,一脸的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太子妃殿下——"王知府一路小跑过来,袍角扫过门槛,"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沈明珩从马车里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王知府被她看得后颈发凉,头埋得更低了,下巴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

"王大人,"沈明珩淡声道,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本宫来,是为了粮草的事。"

"是是是,"王知府连连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殿下一路辛苦,先歇歇?下官给殿下备了薄宴——"

"不用。"沈明珩打断他,"先去粮仓。"

王知府愣住了。"啊?现在?"

"现在。"

"这……殿下刚到,是不是先——"

"王大人。"沈明珩看着他,眼神很冷,冷得,"前线的士兵在流血,边境的百姓在挨饿。本宫吃不下。"

王知府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面粉。"是是是,下官这就带殿下去。"

凤翔府的粮仓在城东边,很大,一排一排的粮囤,像一排一排的坟包,看起来很气派。

沈明珩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太安静了。粮仓里应该有老鼠,有麻雀,有各种各样细碎的声响,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风刮过粮囤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粮囤前,伸手敲了敲。咚。咚。声音很空,像敲在一面鼓上,闷闷的,从粮囤深处传回来。

沈明珩的目光转向王知府。王知府的脸已经白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胖手揪着袍角,指节都泛了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打开。"沈明珩说,声音很平。

王知府的脸上渗出了汗,汗珠顺着胖脸往下滚,在下巴尖上挂了半天,才砸在地上。"殿……殿下,这里面都是新收的粮,还没清点——"

"打开。"沈明珩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王知府打了个寒颤,胖身子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都绷紧了。"来人,把粮囤打开。"

两个衙役走过来,掀开了粮囤的盖子。沈明珩走过去,往里一看,粮囤里只有上面薄薄的一层是粮食,黄灿灿的,铺得很匀,像是特意摆出来给谁看似的。她伸手往下扒了扒,指尖触到的不是粮食的颗粒感,是干涩的、脆的,稻草。

再往下,是土袋,一个挨着一个,填得满满当当。用手一扒拉,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沈明珩的手指悬在半空,慢慢收拢成拳。指甲嵌进掌心,她没察觉。

"王大人。"沈明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可越平,越让人害怕,"这就是你说的——新收的粮?"

王知府"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他一边磕头一边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下官……下官也是无计可施啊!"

"无计可施?"沈明珩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什么叫无计可施?"

"是……是户部!"王知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户部苏尚书说,今年北方旱灾,要调粮去赈灾。他一连下了三道令,把粮食都调走了!下官不敢不给啊!"

他说的是实话,可不是全部实情。那七十万石粮食,不全是苏尚书调走的,有五万石,是他自己扣下的。上下打点花了两万,送给他京里的远房亲戚两万,还有一万石换成了银子,藏在自家后院的地窖里。苏尚书的调令是真的,可他的胆子也是真的大。上头敢拿,他就敢跟着捞,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不敢拦,也不能拦。拦了苏尚书,他头上这顶乌纱帽就没了。再说,他自己也不干净。

户部。苏尚书。又是他。

沈明珩指节扣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很疼。可疼是钝的,抵不过心口的冷。那冷从骨头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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