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纲站在泉州行辕的帐前,看着最后一批武勋子弟车马绝尘而去,北来的风灌进领口,他反倒觉得心头一阵清明,长长松了一口气。

当初皇帝遣他入东南,他纵是能打硬仗的军人,也没料到局面会糜烂至此。

以内务府鲸吞整个东南,这手笔太大了。

漫说前朝宿老、汉人士子如何非议,他佟家本就出身满洲,这些风言风语,他压根不在意。

可朝堂上那些掌权人,他不能不看。

东南之地再贫瘠,再被人视作苦缺,可那利益牵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是几辈子的官宦根基。

皇上一道令下,把所有权柄统归内务府,户部、吏部、商部,第一个就坐不住了。

只是碍于帝王雷霆手段,被收拾怕了,尚书大人们不敢当面闹,只能背地里憋着气。

其余各部,也都盯着这块大蛋糕,各有各的诉求,甚至连赋闲多年、想谋个实缺的官员,都在眼巴巴等着。

后来明珠南下,商部总算有了插手的余地,可其余六部呢?

偌大一个朝廷,怎么可能甘心眼睁睁看着内务府独吞如此巨利。

佟国纲揉了揉眉心,越想越觉得先生说得对啊,只觉得脑壳痛得厉害。

从江南来的旧族,从京城来的权贵,还有各地满城来的兵丁,各色人等在此汇聚,盘根错节。

第一批打头阵的,明着是江南大族,可背后影影绰绰,哪一个没有各方势力的影子?

他,太清楚皇上的性子了。

一开始是没往那边想,被人点醒后,自然就联想到了。

这帮人要是闹得太凶,闹到触动皇权根本,皇上眼里容不得沙子。

到时候,佟国纲这一支大军,就是压在舱底的基石。

军命一出,铁腕清场,免不了要大开杀戒,免不了要得罪半壁朝堂。

到那时,他佟家,还有赫舍里氏,岂不成了孤臣?成了皇上削权、集权的刀把子和替罪羊?

帐外灯火摇曳,帐内人心沉沉。

佟国纲望着北方,指尖微微发凉。

先生的话,佟国纲深以为然,皇上是主子,可家族是根本。

他能赌上性命护驾,却不能拿佟家全族的前程,去赌这一步棋的输赢。

佟国纲望着满城涌动的人影,纷乱的头绪终于在脑中归拢清晰。

他猛地惊觉,这东南乱局看似万绪千头,实则早已被划成三足鼎立之势——前朝、内务府,以及他手中这支镇守东南的大军。

这哪里是临时生乱,分明是皇帝早早布下的棋局。

三方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谁也吞不掉谁,谁也离不了谁,而最终的执棋人,始终是紫禁城里那位帝王。

他佟国纲身在局中,早已身不由己,唯有将儿子早早送回京去,远离这是非之地,才算给佟家留了一丝退路。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内。

软榻上,锦被微凉,康熙闭目侧卧,头隐隐作痛,眼疾更是让他视物模糊,大半时日只得静卧休养。

可这具病痛缠身的躯壳里,那颗帝王心,却从未有半分昏聩,反倒在寂静中愈发清明锐利。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扶手,脑中盘旋的,不是东南的乱象,也不是泉州的三足,而是这大清江山最根本的根基——宗室、外戚、勋贵。

此三者,便是支撑朝堂的三足,缺一不可,又绝不可独大。

其余文武百官、汉臣清流,乃至六部九卿,不过是依附于这三足之下的枝叶,风往哪吹,便往哪倒,真正决定江山走向的,从来都是这三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历朝历代的覆辙,他烂熟于心,不敢有半分忘却。

想那汉家天下,高祖立国,宗室封王,外戚掌权,勋贵辅政。

初时相安无事,可一旦失衡,便是祸乱滔天。

吕后专权,外戚势大,几欲篡汉,若非周勃、陈平这般勋老靖难,汉室江山早已易主;而到了汉末,宗室孱弱,勋贵凋零,十常侍乱政,宦官祸国,最终天下三分,汉室倾颓。

再看李唐,太宗倚重宗室拱卫皇权,却不料武氏外戚崛起,屠戮李唐子孙;玄宗纵容外戚杨国忠,引发安史之乱,勋贵藩镇割据,盛唐一朝崩塌。

便是前明,崇祯帝猜忌宗室,打压勋贵,重用宦官,最终落得煤山自缢,国破家亡。

这些前车之鉴,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康熙深知,皇权之道,便是制衡之道。

宗室,是血脉至亲,是皇权最天然的屏障,可也是最危险的觊觎者。

他们姓爱新觉罗,天生便有承继大统的资格,一旦势大,便会觊觎皇位,骨肉相残的惨剧,他见得太多。

故而,他需用外戚来钳制宗室。佟家、赫舍里氏,这些与皇室联姻的外戚,手握兵权,忠心耿耿,却无篡国之名,用他们来压制宗室的野心,最为稳妥。

可,外戚亦不可久恃。

西汉的王莽,便是外戚出身,最终篡汉建新;东汉的梁冀,专权跋扈,毒杀皇帝。

外戚一旦权倾朝野,便会反噬皇权。

故而,他又需勋贵来抗衡外戚。

那些开国功臣之后,盘踞各地满城,手握旧部,根深蒂固,他们必须与外戚分属不同阵营,互相牵制,方能让外戚不敢轻举妄动。

而勋贵,尤其是派去江南的镇守勋贵,历经数代繁衍,早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勾结地方汉人宗族,垄断财权,更是皇权的心腹大患。

此时,他便又要借宗室的名义,或是动用内务府的皇权力量,敲打勋贵,削其宗族,收其财权,必要时,甚至可借外戚之手,除掉那些桀骜不驯的勋贵,再寻机打压功高盖主的外戚,循环往复,方能让三足平稳,皇权独尊。

这便是帝王的驭下之术,如烹小鲜,如执秤衡,分毫不能差。

而这三足之中,他唯独不敢轻易触碰的,便是宦官。

前明亡于宦官,这是刻在所有满清帝王骨血里的警示。

魏忠贤之流,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将大好河山搅得支离破碎。

他康熙,绝不容许宦官干政的局面在大清重现。

太监,只配做洒扫侍奉的奴才,绝不能赋予半分权力,哪怕是用来制衡三方的棋子,也绝不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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