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窈抿起嘴唇,好半天,站着不动。

“怎么?”靳妄歪头看过来,微微昂首,耷拉下薄锐眼皮。

尾音微勾,“不愿意?”令人辨不清他的情绪。

温嘉窈被他质询的凝视刺到,薄睫眨颤几下,小声嗫喏:“……不是。”

是的,她就是不愿意。

或者说至少,她不愿意在这里……

客用衣帽间位于酒会主厅的侧门,靠近法式露台,是去往洗手间的必经之路。

此刻,房门没闭紧,外面不时掠过人影穿梭,宾客间模糊的笑语透过门缝渗进来。

这让温嘉窈十分忐忑不安。

“靳妄…”她又叫他,字尾似软水轻滴。

比起随时有人推门而入,温嘉窈更恐惧于被人撞见靳妄在这里发疯。

所以她清楚自己必须安抚。

只是靳妄身高超过一米九,温嘉窈到他胸口。她不得不伸手拽住男人的衣袖,往下扯了扯示意他,“低一点,哥哥。”

主动叫哥哥,是常用的安抚方式。

靳妄却只敛眸斜她一眼,抽回她手中的袖口,睨着她,懒洋洋站着不动。

他不肯配合,温嘉窈只有自己稍稍踮起脚,抬手拉下他的外套拉链,纤白手指自然地伸进衣服里,为他缓缓剥下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连帽开衫。

指腹摸到他的外套泛着潮意,似乎回来路上淋过雨。

温嘉窈退开一点,伸手过去卷起他的白色T恤下摆,透过掀开的缝,恍然露出一截冷白腰腹。

薄肌窄腰,劲瘦得性感,斥足荷尔蒙力量美学。

女孩的耳根悄悄涨红起来。

这时,手腕蓦地被人扣紧,温嘉窈微惊,不解抬眸望向他。

“现在知道叫哥哥了?”

靳妄口吻轻漫,讥嘲的意味从字句里滴下来,

“下午让你去球场给我送水,你却偷偷跑回来。”

说着他放开她,微微欠身,手抬起落在女孩的发顶,轻轻揉弄几下她的头,貌似宠溺纵容。

可他倏尔略挑眉尾,意味不明地,低淡笑“啧”了声。

轻漫又轻蔑。

“窈窈长大了。”靳妄扯起唇角,慵懒腔调浸着浓烈戏谑,

“可以不听哥哥的话了,是么。”

温嘉窈蹙起眉,尝试反对:“我没有……”

然而当她完全对上靳妄的那双眸,瞬间又被浇灭了气势。

他拥有一双极具视觉美感的眼眸。琉璃蓝瞳如深海冷凉无波,流光剔亮,通透而无杂质。

令他浓颜骨相侵略性强烈。

而现在靳妄正盯着她,光影落染在他的蓝眸,仿若靡丽的蓝色火焰在他睫羽下燃烧,灼在她脸上,阴沉发黏,致人迷幻的诡谲。

温嘉窈有点怕他那双会吃人的眼。

“是苏阿姨邀请我过来。”她是指靳妄的妈妈。

靳妄半眯起眼,慢吞吞收回她头上的手掌,懒漫插着裤兜,又不接话了。

这代表他并没有被这个理由所打动。

他还是不满意她的行为。

温嘉窈沉默地移开目光,更小声补充了句:“事情总要分轻重缓急的。”

靳妄仿佛听笑了,“所以我是轻。”

碧蓝的眸底却不见半点笑意,“急着赶回来被人盯上是重。”

不等女孩再开口,靳妄倏然再次压近。

他的身骨修拔,肩宽腿长,干净低奢的白T掩不住他年轻野兽感的体态,明锐又桀骜。

靳妄淡去情绪,唇角弧度压平,冷下声线叫她的名字:“温嘉窈。”

温嘉窈不自觉肩骨发颤,她紧张地看着他,近乎下意识地后退脚步。

“还是说,其实你故意的。”他还在逼近。

“什、什么……”

“今晚故意在酒会上,等着我回来给你收场。”

女孩立刻用力摇头,“不是的,我——”

她没出声,以手语来回答。

是从前听障带来的不便,让她手语打得娴熟又漂亮。也让她养成了每次着急起来,就习惯性要用手语来代替语言表达。

像人在情急之下会说母语那样。

但靳妄不喜欢。

确切来说,是靳妄不允许她日常生活中用手语。

尤其在他面前。

“You asking to get fu*ked here?”(你是想在这里挨*c对么?)

果然,温嘉窈发现男人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用嘴说话。”

因为听觉障碍,温嘉窈初时的语言系统也有些退化。她从大一来到这里开始治疗耳朵,同时锻炼口语。

重新练习说话很难,完全戒掉手语的习惯也并不简单。

靳妄在这个过程中没少陪她下功夫。

每当她图省事或者犯懒用手语交流时,都会被靳妄从床上教育到床下,告诉她“这张嘴不想说话,就用来做点别的”。

温嘉窈现在不想惹怒他,更不想在这里被惩罚,连忙开口:“我只是…不想表现得太小家子气,给哥哥丢脸……”

说话间,后背贴抵在整面镜墙,女孩才恍然惊觉自己被逼退到了绝路。

气氛忽然间落入诡异的阒寂。

此时,即便听力不佳,温嘉窈凭借助听器也足以听清门缝之外,管家对侍者正在低声交代事情,还有女宾从长廊经过,厚重裙摆扫过地毯的窸窣音。

“靳妄,我们不能在这里单独待太久。”温嘉窈变得焦急起来,“会被人发现——”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从外面推门想进来。

温嘉窈吓得瞬间屏住呼吸,眼看着房门被推开半扇,刹那里靳妄更快一步,抬手“砰”地直接扣住门板。

温嘉窈被震得浑身一颤,在惊诧中仰头望向男人。

靳妄手撑着门板,高大修拔的身躯倾投下阴影将她完全困罩,视线凌厉而压迫,令她无从躲闪。

他欺身凑上来,另一手顺势落在她腰上箍紧,把人勾过来。

如此肆无忌惮,压根没把随时有人闯进来的危机当回事。

温嘉窈又惊又羞,手指不自觉捉紧他的小臂。

彼此距离近到不过三指,熟悉的男性香调源源不断地刺激她的嗅觉神经。

他显然是下午打完球后洗过澡。苦柑橘沐浴香未散尽,后调转瞬沉入潮湿皮革混着乌木香,辛辣感斥足野欲的贵气,危险又散漫。

温嘉窈浸在他的体香中,心神不宁,忍不住催促:“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

今夜庄园派对,家族中所有长辈都回来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能被发现。

尤其,是靳妄的母亲。

想到这里,温嘉窈不得不继续哄他:“下次,下次我一定乖乖听话,去给哥哥送水。”

“不要下次。”他懒声道。

温嘉窈堂皇地看着他,也看到在他身后,整墙都是嵌入式的胡桃木高柜,上面挂满了宾客寄存的羊绒大衣、皮草披肩与各式礼帽。

墙角立着两座黄铜伞架,里面斜斜插满黑伞与手杖。

方方面面,无处不象征着上流人士的精致与高贵。

是的,他的家族是文明优雅的。

靳妄也本该是由内而外绅士的。

可此刻男人低哑地笑起来,修长指骨轻拍了拍她的脸蛋,神色浮佻不羁,“这次你没送的水,”

字句放浪,“哥哥会用其他方式,亲自拿回来。”

“唔……”

女孩的碎音嘤咛,偶然从门缝里泄露出来。

又被长廊上宾客间的谈笑声掩过去,变为无人知晓的密音。

有宾客反应露台旁的客用衣帽间进不去,女佣礼貌致歉后,不慌不忙地安排客人去另外的几间更衣室。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Gill得到女佣的汇报,过来衣帽间查看情况。

不料还没等抬手敲门,房门突然被人拉开。

见到靳妄从里面走出来,Gill微微颔首躬身,“晚上好,少爷。”

“Gill,我不好。”靳妄笑得没正形,懒洋洋搭上老管家的肩,带着他往主厅走,“我现在很饿。”

老管家再熟悉不过这位小少爷的脾性,礼让开他勾肩搭背的行为,保持尊卑有序,做出“请”的手势。

路上,Gill告诉他:“夫人告诉我您今晚不会回庄园。很意外见到您。”

靳妄简短盖过:“顺路。”

两人走远后,后方衣帽间的房门再次被拉开。

温嘉窈小心地探出半个头,一双晶亮盈光的眼睛露在外面,十分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眼,确定周围恰好没人,双手拎起裙摆快步跑开。

回到主宴厅,那个头戴灰熊面具的男人已经从宴会上消失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酒桌前的大半座香槟墙。

“知道吗?波顿刚才唐突了温小姐,Salisbury让人把他摁在这儿喝香槟。”

“Salisbury居然真的动怒了?”

“你第一天知道那位少爷吗?平时散漫,就是不让碰他那个寄住的妹妹。刚才波顿喝到晕厥,才被人拖下去……”

周遭传来小声的议论,帮助温嘉窈弄清楚原委。

她低头,小心避开了议论中心。

折腾一晚上,温嘉窈有些累了,她打算回楼上房间休息。

经过甜点区时,女佣在低声吩咐年轻侍者:“卡罗拉女士需要一些点心,请你送过去。”

卡罗拉就是在雨中叫她的那位白人贵妇。

听到熟悉的名字,温嘉窈下意识多留意了眼,在发现年轻侍者的端盘中出现了坚果曲奇时,她略微思索了下。

随即她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伸手从托盘里拿走那份坚果曲奇,轻声对侍者说:“这个看起来味道不错,我先拿走了,谢谢。”

说着,她又顺手从旁边摆盘中换了份无坚果的点心,放回侍者的托盘中。

整个过程十分流畅,甚至年轻侍者有些没反应过来。

“卡罗拉女士对坚果过敏。”这时,老管家Gill不知从哪里无声出现。

他朝温嘉窈点头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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