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丝线一样被拉长。李闵但笑不语,眼中一片漠色。时易低垂着眼,手持茶盏,轻轻撇去茶沫。

他们都在等着李辰吟的回应,半晌后只听见她从胸腔攒出了一声:“乱臣贼子而已,何必祭他?”

细线被拉扯到极致,终于崩断。她看向李闵,不含情谊的眸色与他有三分相似:“皇兄一定要说这些吗?”

叮铃咣当几声响,一直旁观的时易不知怎的让茶盏脱了手,茶水洒了一地。他脸上有过于明显的诧异,起身肃容,连声告罪。

近乎凝固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黄齐如蒙大赦,领着内侍上前收拾残局。

李闵也很和煦,无论是对李辰吟还是对时易都表现得十分宽宏。他亲自扶起时易,目光落在他的肩上,满目忧色:“可是伤还没好?”

听到此话,李辰吟也不禁抬眸望去。

时易端得一派从容,与李闵四目相接时,却忽地抬手扶住右臂,拧着眉头:“昨日淋了雨,伤势大概有些反复,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容末将去换过药。”

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练得好。李辰吟冷眼旁观着。

待时易离开,侍从亦被尽数遣退,李闵这才负手走到李辰吟身前,声音神态喜怒难辨:“朕记得父皇说过,皇子皇女虽多,却唯有你性软嘴甜,讨人疼。”

他轻轻皱眉,语调平和:“今日是怎么了?竟然这般忤逆朕。朕提起裴安之,让你很生气吗?”

许久没有人在李辰吟面前反复提起裴安之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先刺得她心口骤紧,再刺进骨缝,让她浑身作痛。

她想起四岁那年,母亲在病逝的前一晚拉着她的手,期期艾艾地念:“好阿音,你一定要听话,要学会讨好你的父亲和兄长。阿娘不在了,我的阿音还这样小,你要去找,找一个能够护着你的人,不管他是谁,你要学会讨他的欢喜,让他庇护你。”

讨人喜欢是保命的本事,李辰吟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先是长兄,而后是客居王府的裴安之,现在变成了李闵……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服软告罪,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阻止着她,她不得已只能沉默下来,和那没由来的情绪进行对抗。

年轻的帝王站在她的面前,没有追究她静坐的失礼,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她最后抬起头,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李闵一个人的倒影:“臣妹说错了什么?难道裴安之算不上乱臣贼子?还是说陛下真的希望臣妹去祭拜他?还请明白示下,臣妹必然领命。”

眼波流转,似微风拂水,带起的是切实的伤痛。李闵看得很清楚,因而觉得自己的心中也起了某种波澜:“你这样同朕说话?就因为朕不肯重用裴安之的师兄?”

“我并不知道邓郝与裴安之有什么瓜葛。”李辰吟冷静地强调,甚至起身走近他,不甘示弱地回视他充满探究的打量,“我曾告诉过陛下,裴安之只是一个故人。他曾经伤害过我,因而我恨他。可在他死后,这些恨全都烟消云散了,如果真剩下什么,我承认,我的确心怀歉疚。”

“是我杀了他。陛下您亲眼看着我杀了他。我没有办法无动于衷。”她声音十分低微,“陛下今日提起他,究竟是对我的试探还是惩罚?”

“您既然不信任我,又何必把我留在身边?不如我就此请辞,也好过动辄受人猜忌。”

李闵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也怔在原地:“你是在怪朕逼你杀死了他……”

他原本只是推测,渐渐肯定了自己的结论,亦不觉得意外,因而恢复了镇静,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怒意:“御前无状,朕是真的太纵容你了。”

一句之后,他负手坐回了交椅,盯着李辰吟,默然许久,而后他眸色微动,重新开口:“回你府上思过,近些日子都不必再出来了。”

李辰吟并不分辨,反而磕头领恩,转身离开。

长阶下,声称要去换药的时易临风独立。城墙投下一片阴影,他正立于明暗交界之处,背脊晦暗不清,衣摆却渡上一层浅辉。

李辰吟拾阶而下,他很快注意到有人靠近,于是仰首看过来,很专注的样子,乍一看甚至觉得有些虔诚。

真是一个令人厌烦的搅局者。李辰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走过,他低头行礼的一瞬,浅紫衣角短暂游过,又倏忽不见了。

时易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而后回到高台上。李闵悠然烹着茶,好像并未与李辰吟发生什么不快,见他过来,便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瓷瓶,在手上把玩些许时候,讥诮道:“誓心丸自祖上传下,已有百年,一向只用在死士身上。你是朕的大将军,却自请服下,这又何苦呢。”

时易低着头,十分恭顺:“只要能够赢得陛下信任,许臣建功立业的机会,区区誓心丸,不算什么。”

李闵满意地点点头,亲手将瓷瓶交到他手上:“解药需一旬服一次,若是过了时间,可得受一番磋磨。朕信得过你,瓶中解药约摸能撑两月。”

“谢陛下。”

“不必多礼。”李闵含着笑意,“传朕旨意,自今日起,你便是左卫的大将军了。你的亲卫另编为金甲军,并入左卫,仍归你管辖。”

“末将必誓死以报陛下隆恩。”

……

李辰吟回府不久,宫里派了四名亲卫过来,把守住了府门。不知宫里是怎么交代的,他们行事十分谨慎,虽守着门,对待府里的人仍旧称得上恭顺。

青泠亲自去给了些打赏,这才放心下来,回到偏殿侍奉。

地上铺着织锦毯子,四角都放了冰。李辰吟未着鞋袜,外衣亦已褪去,只着一件素色长袍,蹲在桌子前,柔声哄:“小不点,快出来。”

她方才在马车上轻描淡写地告诉青泠,皇帝命她禁足反省,三言两语概述了校场上的争端,吓得青泠一路上都魂不守舍,李辰吟却不怎么放在心上似的,一回府就进了寝殿。

没有琐事需要处置时,她大都歇在幽篁里,寝殿只留给小不点撒欢,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一头扎进寝殿,也不叫人随侍,只管关了门,一个人待着。

对峙了半晌,李辰吟皱着眉,终于放弃似的轻声喊:“小九。”

桌子底下很快钻出了一只黄斑白毛的长毛小狗,摇着尾巴往她怀里钻。李辰吟叹一声气,还是将他抱起来。

一人一狗如此拉扯已不是第一次。虽然公主府上下都知道李辰吟的爱宠名唤“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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