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第七章
醉仙楼各处宾客尽欢,推杯换盏。
伙计肩披手巾,腆着笑在一众宾客之间游走。
难得掌柜不在眼前,伙计左右张望,猫着腰躲在楼梯下歇脚。
又拽下手巾擦去满头大汗。
有同伴眼尖瞧见,挨着他坐下,笑着调侃:“厨房都忙成什么样了,你竟还敢躲在这偷懒。”
伙计叫苦不迭,叠声求饶:“哥哥饶了我罢,我这一天连口水都喝不上。刚刚那阵仗你也瞧见了,真真是吓死人,我还以为要打死人呢,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同伴不以为然,嗤笑。
“你刚来京城不久罢,京城达官贵人多如牛毛,打死人算什么新鲜事。”
伙计惊诧:“这还不算新鲜事?”
他咂巴咂巴嘴,回想无意间撞见赵宝珠的惊鸿照影,错愕不已。
“那位贵人生得如画上的仙子一样,也会打死人吗?”
同伴解下腰间系着的水囊一饮而尽,好奇:“她戴着帷帽,你如何看见的?”
伙计挠挠头,黢黑面容透着羞涩:“我也是不小心看见的,她长得真真好看,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头顶有脚步声飘落。
伙计猛地收住声,捂着嘴悄悄往上探出半个脑袋。
见是客人下楼,并非是掌柜。
伙计如释重负,视线扫过陆时玖身后露出半张脸的沈荔,伙计惊讶瞪眼,莫名眼熟。
以为自己眼花,伙计揉揉眼睛。
待要定睛细看,甫一抬眸,却只对上陆时玖一双阴寒冷漠的黑眸。
后背寒毛竖起,不寒而栗。
伙计惊恐低头,再不敢东张西望。
沈荔不明所以看着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陆时玖,狐疑踮脚往下望。
“怎么不走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头顶揉了揉,陆时玖眸光荡着笑意。
精心打理的发髻被搅得一团乱,沈荔双手抱头,气恼瞪了陆时玖一眼。
“你做什么!”
她从袖中掏出靶镜,对镜自照。
云鬓松垮,沈荔伸手端正鬓间摇摇欲坠的步摇,还是不甘心,又瞪了陆时玖一眼。
“外面冷。”陆时玖唇角噙笑。
沈荔拨弄额前的碎发,小声嘟哝:“那你弄乱我的头发做什么。”
她往长街张望。
雪色茫茫,一尘不染。
陆家的七宝香车停靠在醉仙楼前,车前悬着的雕花玻璃描金宫灯映着满天雪色。
沈荔不以为意:“也就两步路而已,走快些就是了。”
刚刚白芍苦口婆心劝沈荔披上鹤氅,沈荔充耳不闻,此刻也没放在心上。
她往上扬起唇角,“且马车暖和,也谈不上冷。”
一语未落,沈荔肩上忽的落下一身玄色氅衣。
氅衣似还带着陆时玖的体温,顷刻,暖融热意笼罩沈荔全身。
沈荔怔怔扬起双眸,直愣愣撞入陆时玖一双温润黑眸。
陆时玖淡声:“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
沈荔飞快低眸,目光垂落在脚尖。
氅衣上熏染的名贵檀香萦绕在沈荔身侧,像是被陆时玖……抱了满怀。
大胆的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沈荔双颊泛红,连气息也比平日急促些许。
一只手按住肩上的氅衣,沈荔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上了马车。
唯恐脚凳上的雪珠子沾上氅衣,沈荔又往上提了一提,小心翼翼避开。
马车上供有一方翡金兽耳猴足熏笼,暖香扑面。
沈荔一张脸热得红扑扑,她却还是拢着氅衣不肯松手。
舍不下氅衣,沈荔只能悄悄挽起车帘的一角,借着窗外的冷风透气。
窗外传来货郎由远及近的吆喝声,声音此起彼伏。
沈荔正看得入神。
倏尔,一记痛彻心扉的哭声猝不及防闯入沈荔双耳。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从巷子中跑出,他浑身脏兮兮,头发乱如鸟窝。
大冷的天,少年只穿一身薄衣,手臂上伤痕累累,血迹斑驳。
身后还跟着一个健壮的男子。
男子凶神恶煞,面容狰狞。他单手拎起少年的衣襟,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音粗鲁。
“狗杂种,老子辛辛苦苦给你找的好去处,你竟然还不识抬举,亏老子还东拼西凑给你凑齐了三十斤小米!得罪了刀儿匠,日后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少年在男子手中挣扎得厉害:“你放开我,我不要净身,我不要做太监!”
他转首在男子手上重重咬下一大口,男子吃痛,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
少年连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又翻身爬起,他跑得急,一头撞向沈荔的马车。
沈荔瞳孔骤紧:“小心——”
车夫眼疾手快攥住缰绳。
马蹄溅起满地尘土,差点丧生的少年双手抱头,跌滚到一边。
紧随其后的男子趁机上前,一把抓起少年,口中咒骂不断。
沈荔皱眉,转首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神色自若,手指在膝上点了一点:“去看看。”
车夫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隔着车窗回话。
那男子是少年的生父,听闻宫里太监每月都有月钱,就想着将儿子送进宫,一来可以拿钱,二来家里也可以省下一笔嚼用。
穷苦家的孩子多是如此,屡见不鲜。
冰天雪地中,少年伏跪在地,扬起的一张脸遍布血污,看不清面容。
可那双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沈荔朝白芍招了招手。
少顷,一个鎏金暖手炉送到少年手中,另还有十两银子。
马车缓慢驶过雪幕,少年骨瘦如柴的身影立在雪地中,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时玖侧目:“你在担心他?”
沈荔点头,攥着车帘的手指逐渐松开。
垂落的帘子在空中晃了一晃,沈荔垂首低眸,声音难掩落寞。
“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被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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