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总啊,能不能不这么坑我?”
赵勇敢开口就是叫苦,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心酸:“安陶要是没受伤,听他口气,我都以为要被他灭口啦。”
夏知雨瞥了一眼桌上,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骑坐在一张带轮子的独凳上,双脚轻轻点地助力,目光和身体又滑回到一面资料墙前,难得的肆意放松。
“现在是法制社会,咱们安博士可最遵纪守法了。”
她语气散漫,目光盯着一张博士毕业典礼照——那人正是安陶。
“你说他年纪轻轻后生仔,学历咁高,连留校任教的机会都拒了,回来守着个破窑厂干嘛呢?”
夏知雨歪着脑袋,发出灵魂拷问。
电话里赵勇敢沉思了一番,突然开智似的惊呼道:“难道,难道窑厂里有宝藏?”
“比如什么玉玺,什么宝贝之类的。”
夏知雨听完他的高见,白眼已经翻到眉毛了。
“你痴线??讲呢嘀不着边际的话。”
虽已回渝快两年了,但放松的状态下,粤语总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或许是没有面对面,赵勇敢也比较随意,少了些平时的拘谨。
“那夏总,你说是为什么嘛?”
夏知雨回他:“嗯…这个真不好说,但是他居然能猜到,我们昨晚上故意不出现。”
赵勇敢忙接过话:“我也想通了,你为什么昨晚不下车。”
“呵呵”,夏知雨轻笑一声,悠悠说道:“开窍了,说来听听。”
赵勇敢态度积极,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提问的优等生。
“呃…我们约了他们,但是你作为总经理却不出现,赖厂长那边肯定就以为我们公司态度不如之前积极了,那么拆迁计划就有可能会被搁浅。”
夏知雨挑挑眉:“不错嘛,这点都能想到,然后呢?”
赵勇敢受到鼓励,便开始畅所欲言了:“你又知道他们有旧怨,赖厂长肯定会把气撒在安陶身上。”
“以前安陶爷爷不肯传授技术致陶瓷厂倒闭,现在安陶不肯同意拆迁,要把所有人困在光明村!”
“赖厂长肯定越想越气啊,出言不逊,必定引起争斗。”
夏知雨听他这一分析,脸上生出几分欣慰:“猪脑子终于长全呼了。”
赵勇敢只当这是夸奖,电话里“嘿嘿”笑起来:“只是他俩撕破脸,打一架,我们能收获什么?”
夏知雨轻抬眼皮看着手机,淡淡地回他:“都想到这了,怎么就拐不过弯来了?”
见他许久不说话,真是在认真思考,夏知雨点了一下他。
“安陶之前的压力就只有我们,现在他的压力还要加上老陶瓷厂的两百多人,你说对我们有没有用?”
她顿了一下,轻叹一口气:“老厂员工会将拆迁搁浅的不满,全部归咎于不肯松口的安陶。”
赵勇敢一拍大腿,如梦初醒:“哦…我们昨晚不出现,陶瓷厂员工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有了松动,他们肯定都会怪在安陶头上,安陶说不定顶不住压力,啪,一下就同意了呢。”
夏知雨突然觉得,连赵勇敢都能看透的道理,安陶能想通也无可厚非了。
她撇撇嘴,视线又落回满黑板的资料和照片:“所以,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停了几秒,她又继续自言自语:“难道真想靠几户小窑,烧几个酒缸、泡菜坛子,就想撑住一整个光明村?”
赵勇敢的声音继续传来:“我走的时候安芳给我提了一句,说什么窑火不能断,那是根。我当时还觉得真是迷信。”
夏知雨皱着了皱眉头,目光落在安陶一家的全家福上——是在一个公园拍的,大大的黄桷树下,石凳子坐着两位老人该是他爷爷奶奶。
第二排站着安陶和安芳,最后的一男一女站得板正,手搭在孩子们肩头,该是他们的父母。
夏知雨看着照片,对画面里的环境和照片泛黄的成色,有种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大概率是她的老相册里面也有一张类似的老照片吧。
她半眯着眼,暗暗思考: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立场坚定,始终不愿意配合整体拆迁计划的呢?
光明村的窑厂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一切都让夏知雨困惑不已。
“夏总,那个我申请一下啊,安芳一个女孩在医院照顾她哥不方便,最近我忙完手头工作就去医院,看看能有什么帮上忙的。”
赵勇敢也没想到对方爽快的答应了,还顺口问道:“安陶要住多久院?”
“医生说都是外伤,三五天就能回家休养了。”
夏知雨盯着手机,想了想才开口:“你在安陶家附近看看有没有出租屋,环境要好点的,我好久没休假了,我过去住十来天。”
“要是短期人家不租,就租上两个月吧。”
赵勇敢一听这话,差点没从话筒里蹦出来:“夏总,夏总,你真不怕安陶知道昨晚上的事是你设计的,找你算帐啊。”
“退一万步说,安陶不找你算帐,她妹,那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夏知雨轻笑一声:“你不是说现在是法制社会嘛。我得进村看看,有没有其他突破口。”
赵勇敢知道夏知雨的用意,也知道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那好吧,幸好那边的人都没见过你,只要给许经理打声招呼,碰上别拆穿你了。”
两人商议好细节,夏知雨出办公楼已是半夜十一点。
重庆和香港一样,是个夜生活极其丰富的城市。
而夏知雨不爱酒吧、不爱聚会,甚至没什么朋友。
除了健身、练拳,几乎就是公司和家里两点一线。
这和她这个年纪的生活状态,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街道还是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黄色法拉利还在来回穿梭,忙着拉客、下客。
打扮时尚的男男女女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
而她却觉得喧闹无比,只想赶紧回家洗澡睡觉。
接下来的几日,安陶安心养伤,赵勇敢日日往返医院。
一是帮忙跑跑腿,二是希望在他们口中打听点消息。
兄妹二人从起初的一脸冷漠,到后面直呼“赵勇敢”,也算是接纳了这个为公司来尽人文关怀的热心职员,便不再为难他了。
五天后安陶出院,赵勇敢开着车早早在医院停车场等着。
他先去病房把生活用品拿上了车,安家兄妹搀扶着走过来,他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不多住几天?费用我们公司都会报销的。”
他从安芳手里接过安陶,将人安置在副驾位上:“坐前面,前面宽敞些。”
安陶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前几天头上裹得严实的纱布,换成了一条小的,只覆盖在右边伤口处。
安芳接过话茬:“医院住着不方便,吃不好、睡不好,还是回家吃婆婆煮的饭香些。”
安陶点点头:“嗯,回去养着就是,医生说两周回来拆线。”
赵勇敢熟练地发动汽车,然后点开导航输入目的地——光明村。
后排坐着的安芳,趴近前排坐椅背,拍拍他哥肩膀:“哥、哥,你这块儿会不会留疤啊?”
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安陶头上的伤口位置。
安陶看着前方车流,回她道:“我谢谢你,我的好妹妹,给你哥留个疤,也给你留个教训。”
他转过头,朝安芳脑门弹了个脑瓜崩:“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冲动了嘛,当时要是把那个姓许的伤了,人家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们还有话语权吗?”
“哎呀”安芳吃疼的捂住额头,嘟囔着嘴“我晓得啦。”
兄妹二人突然意识到,车上还有万恶的资本方在,两人看了赵勇敢一眼,又互看给个眼神,都没再说话了。
赵勇敢尴尬的敷衍,干笑一声:“我就是个打工的,跟许经理不熟。”
“不过你哥说得对,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赵勇敢从后视镜瞥见安陶心里一凛,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方向盘——原来安陶挡那一下,不只是护妹妹,更是不想给对方留把柄。
事发这么突然,他还能想得这么细,这人确实不简单。
说到底,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车子开过繁华闹市区,驶上长江大桥,江风掠窗,再拐进弯弯曲曲的老街小巷,烟火气一下就浓了。
“前面,直走。”
“第二个路口拐进去。”
“对对,第二户。”
安芳探过脑袋,理直气壮地指挥着路线,女孩温热气息吐在耳边,赵勇敢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里的波澜,稳稳扶着方向盘,七拐八扭终于到了安家门口。
赵勇敢嘀咕一句:“这路真绕,让我再进来一次都要走错。”
车还没停稳,安芳远远地就从窗户伸出半截身子:“婆!靠边点噻,莫遭车轮压到脚啦!”
树下一位老人家早已等候多时,见车过来赶紧退了几步:“哎呀,总算走拢了。”
安芳先跳下来扶安陶,安陶摆摆手:“我没事,自己走。”
安芳又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抱住老人家:“婆婆,想我没得?”
“你呀!”婆婆拍了安芳一下的背,“看你把哥哥打得恁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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