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陆续有人起床,两人没在屋顶坐太久。
回到房间,秦决叫来三个季节里最稳重靠谱的华春,嘱咐他这几日先停下手头别的事,严盯薛郁微的动静。
可惜再稳健的手也难捞最滑溜的鱼。
大半个白天,薛郁微好端端在家待着,自己猫在屋里不知忙活什么,黄昏时候叫去晓蓝说了几句话,就轻车熟路翻出了院。
华春紧随其后,不近不远缀着。
就见她一派惬意,从路边拎了串糖葫芦,边吃边逛进了家衣裳铺子。
铺子不大,人也不算多,华春前后扫量一圈,没见有别的出口,就踏实在大门斜对面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后头蹲守。
天色渐晚,铺子里客人越来越少,眼见要关门落锁,始终没见薛郁微出来。
顾不得其他,华春急冲冲上门找人,铺子里仅剩下老板和一个小学徒,裁衣室和两个更衣间的帘子都掀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华春:“?”
为了盯薛郁微,大半天他连个茅房都没敢上,结果还特么跟丢了?!
铺子老板扫他一眼,问:“你是……在树后头躲了大半天那人?”
华春懵懵懂懂点头。
他没在树后看见别人。
老板就塞给他一张字条:“你姐给你留的。赶紧拿走,我们要打烊了。”
华春仍恍惚着,浑浑噩噩接过,就见字条上龙飞凤舞一行大字:“小春春,道行尚浅啊,姐姐走啦。”后头还有个气人的鬼脸。
小春春:……
办砸了差事,他臊眉耷眼回去禀告秦决,见自家少爷正摊着右手,由着华秋一惊一乍处理虎口上一道深邃割伤。
“又不是你疼……”秦决“啧”了声。
伤口不浅,血流了不少。
受伤的没怎么,上药的倒不住龇牙咧嘴咝咝嘘气,让秦决有点无奈。
自从薛郁微出门,他右侧眼皮就乱跳频频,扰得他心神难安,在暗室鼓捣枪支零件时一个走神,虎口豁开道大口子。
“我心疼你啊~”华秋抖着幻痛的颤音,“大哥,以后做事可得注意……”
不待他说完,秦决见华春回来了,表情还不太对,登时无情截断他的关心,问华春:“她也回来了么?”
华春张张口,还没出声,秦决已从他表情里读出他跟丢了。
顿时有些坐不住,他抽回没上完药的右手,去找姓晓的那两个颜色。
“她走之前,都交代什么了?”右眼皮又开始乱跳,秦决压着焦躁,问晓蓝,“表情、语气……有什么异样么?”
晓蓝摇头。
而且她觉得,即便有,薛郁微的“异样”,也绝非她这等凡俗能看出。
但薛郁微的确把她叫来说了点事,只是不适宜告诉秦决……
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泄露心思,秦决就沉着脸,目光冷津津地盯着她。
被这么看着,晓蓝的肩膀佝了又佝。
“我怀疑她有危险。”深吸口气,秦决失去徐徐套话的耐心,“不管她今天跟你说了什么,都不要瞒我。”
三少爷素来好脾气,晓蓝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冷的脸色,再撑不了一秒,即刻招供:“没……没什么,真没什么。就是个惊喜……这个月下旬您生辰,少夫人给您准备了惊喜,她怕自己忘了,叮嘱我提醒她。”
“什么惊喜?她告诉你是什么了么?”
“惊喜”哪有预告的?
心里这么想,身体却点头不迭:“说……说了,少夫人还说,怕自己忘了放在哪儿,让我也帮她记着……”
她那么灵光的脑子,怎么可能不记得“惊喜”放在哪儿?
秦决右眼皮跳得愈发厉害,下意识攥拳,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晓蓝领他们进了薛郁微的房间,指着她书桌下第二个抽屉,犹犹豫豫要拉不拉。
这是薛郁微给秦决的惊喜,被她这么早暴露,少夫人回来只怕要怪她,可秦三少爷表情好生吓人,好像真发生了大事似的……
见她磨磨唧唧,秦决越过她,一把拽开那抽屉。
入目最显眼的是一双鞋。
几个月前,薛郁微在他房里过夜那晚,晚上偷偷摸摸扒他鞋底的芍药花,被他发现后随口胡扯:
“我妈妈跟我说,如果爱一个人呢,一定要亲手给他做一双鞋……”
“你无论走到哪儿,只要脚下穿着我做的鞋,就像我一直陪着你……”
……
她还真给他做了一双。
鞋旁边是个平安符。
行谷寺出品。
再下面压着几张薄纸。
秦决用没受伤的左手抱着鞋子和平安符,受伤的右手悬在那小摞纸页上空,迟迟没有拿起。
这是封和离书。
华春离得近,就见秦决虎口的血一滴一滴,坠在纸上,洇开片片殷红,叫他不由记起去年春日,那张突如其来送到他们院的绯色婚笺。
和离书写得没什么花样,很俗常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底下是薛郁微的签名,秦决一目十行,把这碍眼东西团成球丢到一边。
和离书下是封信。
信有三页。
开头薛郁微惯常行骗,说“夕拾”给她派了要紧的任务,任务周期长,且牵涉重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为免耽搁正值妙龄的秦决大好年华,不如先把婚离了。
七寸不烂之笔将这“任务”勾勒得玄乎其玄,秦决真有那么几个瞬间要信了,但凭借对她这个人的了解,又觉得她在诓他。
“华春。”他吩咐下去,“让……”
晓蓝还在旁边,好些话不方便说。
好在晓蓝懵懂的脑子被那纸“惊喜”的和离书雷出了几道褶皱,察觉自己多余,很有眼力见地退下。
秦决便让华春去找史俊杰,叫他联系宏朗,问问这劳什子“任务”是真是假,有无危险。
信的后面用了大段篇幅交代秦齐的事。
“后续我大概分身乏术,顾不上这边,你大哥跟我表姐合葬的事,只好交给你,他事多,要求复杂,你要记清楚,一定给人家办明白。”
再往后才是留给他的话。
“和离书我擅自拟好,也签好了字。这段婚事由我促成,又被我毁去,我很是过意不去,拟和离书时原应多考虑你的意思,但此事我不便问你,就姑且按时兴的式样写了。你若有意见,再拟新的,我怕也没法及时赶回来签字。你就当再担待我一回。
“有件事我需跟你坦诚,之前我说在行谷寺替你拜过菩萨,其实是瞎说,好在你大概也没信。我这人除去悔婚之事做得略显操蛋,其余还比较重信守诺,所以后面我又去行谷寺,替你求来个平安符,权当亡羊补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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