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挨到午时,下山的路上黄莺还在嘟嘟囔囔,说要跑快点回去胭脂巷赶午饭。在饰染堂的这一日一夜里淤塞是都清剿疏散了,甚至境界也有所松动,但伙食实在是太差了。

“每次心里都有准备,但吃到嘴里又不免想啊……万古寺里的猫猫狗狗都是怎么待得住的?它们也修佛吗?”

黄莺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整个人好似都灵动起来,蹦蹦跳跳冲到最前面,背过身面朝她们倒退着招手,“姐姐们走快一点!

“你们难道不好奇今天老龟公为夜幕后的花灯节准备了什么样的吃食吗?我们等下偷偷溜进兴膳楼去提前摸一些出来吧?我想吃玉露糕!”

身后巷子口有龟童推了架板车向外冲,车上摇摇欲坠堆满了小的彩灯,眼看就要撞上,绿萼伸手将路中间眉飞色舞的小黄鸟捞到路边,撇嘴很是无语:“你看着点路行吗?

“再说,谁要和你去偷东西吃?红绫要回花月楼,我和橙花蓝雪也要准备妆发,自己一边玩儿去吧昂。”

胭脂巷居然已经有了不少游人来去,但多的还是主事的老龟公手下的小龟童,他们在搭台和搬东西,胭脂巷临街的一面楼台都被牵上了彩绸挂上了花灯,有好些后辈女孩子闲来无事还结伴站在下面瞎指挥。

踩在架子上挂彩的龟童听着下面七嘴八舌不一的意见,左右不是,急得鼻头直冒汗,她们就在下面指着他哈哈大笑。

注意到她们回来,此起彼伏的招呼和讨论声抛过来:

“姑姑!”“是红绫!我竟然三日见到她两次,太不容易了……”“今晚她还来吗?”

“红绫姑姑!”

欢喜阁里花娘等她们等得紧,上来便把纸笔塞进橙花怀里,急匆匆嘱咐“阿橙你先去帮我顶一阵去”,转头就去敲打落在后头的红绫,红绫也由着,一路被她拽去妆镜前。

“你怎么地一声不吭跟她们跑出去了?

“我昨日便没找着你,真是管不着你了!”花娘气呼呼叉着腰训她,“那老乌龟本要带人上花月楼布置,你不在他进不去,最后又来累我。”

红绫一贯不甚在意,被扔到哪就在哪安下,此时好巧摸到了一罐新的唇脂,自顾拧开来嗅气味,回得敷衍:“妈妈别气了,又寻我做什么?”

一拳打在棉花上,女人叹了口气,没辙地直接开始说正事:“前日的花灯托你福卖上了价,其余有机巧没机巧的加起来也卖了三千多盏,今晚长炽落山前要入水,到时候你帮着看一看,务必要让头奖落在那几位其中,清楚了吗?”

指腹沾了颜色蹭在虎口皮肤点上两点试颜色,听到这话也未曾有半分停滞,她眉眼稍抬:“那几盏你不是花了大功夫找人做的吗?跑在前头还不是轻轻松松。”

“以防万一知不知道啊?”花娘横眉,声音却低了下去,手藏到袖下给她比了个手势,“最低的那盏也卖了这么多,这意外谁担也不成,下次便没噱头了。”

颜色太淡了。红绫给囫囵扔回去,说:“那我先回了。”

“以后没事儿别再往外跑了。”

“行昂。”

花月楼在胭脂巷尽头的望月湖上,是青城唯一一座八层的十四角楼,常年用大笔灵石供着,整座楼悬浮于水面,离岸边有些距离,又下了禁制,能上去的只有那几个人,再就是得获得红绫准许。

楼内梯道连接呈环状,中部上下贯通,尖顶也开窗,正午时长炽暖光可以直接照在一层中心的那棵根系盘虬的桂花树上。

梁柱上上下下到处挂得是锦绣缎子,红绫起初刚住进这里的时候嫌弃新打的床工期太长,困了就用新购给她的布匹把自己兜在半空瞌睡,久了换的位置越来越多,可供落脚的锦缎便也越来越多,她也睡得习惯,床铺和房间就都闲置了。

“秋毫。”

她唤了声,一个小丫头捧着漆案迎上来:“仙者现在要梳洗吗?我帮您备水。”

再后来花娘不知道从哪捡了个没灵根的小姑娘来给她做侍从,她让她住那个已经落灰的新房间,小姑娘感动得不得了,也就是眼前的秋毫。

“不用。”红绫环视一圈,没找到什么与往日不同的地方,于是发问,“昨日阿花在这布置了什么?”

秋毫个子瘦小,看着也就民间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不怎么活泼,闻言恭恭敬敬答话:“楼里没有动,就是在楼外围了三圈铜铃,说是花灯到了楼前会撞响,仙者听见声音就能知道哪里先出了名次。”

红绫听了走出去看,果然如秋毫所说,细线穿了敞口的铃飘在水面上。

但这铃不是普通的铃,是摘除铃舌后纯粹靠灵力催动的,那就是只有那几盏用了特殊灯烛的花灯才能真正撞响,可谓多重保障。

只随意瞥了一眼,红绫便转身回去,路过秋毫时从她手上的漆案捏了杯子来吞了一口温茶,飞身上楼,选了个能看见胭脂巷的、窗口前的位置窝进去,合上眼准备再瞌睡一会儿。

艳红衣摆露出一角垂在锦缎外,秋毫抬头望着无声等了半晌,确认不需要自己,又捧着漆案走开。

-

花灯节是俗家节日,万古寺弟子的休沐日子正巧撞上,于是有好些新入门的小沙弥在闲暇时频频交头接耳。

“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在这种日子下山玩儿啊?”

“应该是不能了。”

“河灯也不能放吗?前山金殿不也是专门供香客许愿的。”

“那你上哪儿来河灯呢?门内的器物是由那几位师叔管着,都是卖给香客们用的,我们不能拿。”

“那不能叫卖买,佛家叫施、香客叫请,别乱说犯了口讳。不过……梵音师叔?”

前殿里的所有供给香客使用的法器法物基本上都是几位修为够格的僧人亲自着手做出来的,其中梵音算大头。

因着他的经文出名,又有人会问,正巧他做这些手头活也精巧,于是常常被师父谴去帮忙篆刻符文,一来二去原本是“帮”的忙就成了他自己的。

从饰染堂出来,梵音无事,偶遇三三两两师侄聚在一块说话,路过时顺耳就听了,本没当回事,边捻手持边准备回自己的禅房入定,不想何时走了神,再抬眼,自己已经路过禅房,身处后山钟楼前。

翠竹高耸,风过沙沙作响。

这口古钟的钟声传闻能传千万里,有聚魂引路之功用,但其实渡魂和引路之事许多僧人都能做,所以这口钟并不会轻易被敲响。

至少梵音没见过,早已搁置落灰。

梵音仰头望去,巨钟掩映在竹叶间,古旧得蒙尘,但钟楼之下隐约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径。

他并不意外,这条路能从青城山背直通南面的山脚,幼时有师兄领着他从这抄近道去青南的一口水井抬水上山,这条路他早走过无数次。

后来他有了气感开始修行,打水的活派给了其他同门,他就再也没往这边来过。

今日怎么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刚刚那几位师侄似乎提到“花灯节”和“放河灯”之类的字眼,前几月是有香客来求过河灯,他当时顺手做过几盏素白的莲花灯施出去,若是他们也来问,他储物袋里倒还是有些素宣和劈好削光的竹条。

可惜刚刚他们注意到他走近就噤声,应该并无找他来要的想法。

算了。

半晌,梵音收回目光,想着既然走到了这里就再看看这儿也好,于是迈步过去准备绕过钟楼,瞧瞧看那条小径如今的模样,行至半路却发现钟楼的大门敞着,台阶上全是脚印,甚至角落里还积着上一季的枯枝落叶。

鬼使神差的又调转方向走上去。

上面空间不大,之前门关着那么多年没人推,他没上来过。但此时地上居然摆了几副棋盘,旁边还有散落的棋子、蒲团,都很干净,地上也没什么灰尘,墙边立着几根盘得光洁的竹鞭,断口清晰可见打磨过的痕迹。

原来他们平常都在这玩乐。

僧人眼中蒙上一层柔和,再看正中那口钟,它是这里唯一落灰的东西。他们还记得不随意动古钟,想来并没有胡乱闹腾。

随他们去吧。

只是扫过这些玩物,他便绕过棋盘走到围栏边,自己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蒲团坐下,想了想又取出之前剩下的材料。

这里能望见山下,望花湖他见过的,但——

梵音目光稍滞。

上面何时多了一栋飞檐翘角楼?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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