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师提出了一个我绝对无法拒绝的条件。

所以虽然怀疑机械师此次前来动机不纯,但我还是选择了答应。

机械师带我去了枫丹郊外的某处。那里有一栋房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一栋废弃已久的房子。

机械师走在我前面,但我能感知到来自机械师的目光会时不时落到我的身上。

他在提防我,却也在确保着我还跟着他。

而现下,机械师驻足,抬头打量着不远处的废宅,语气中满是怀念。

“好久没回来了,幸好我还没忘记回来的路。我的好大人,这就是我家,我以前的家。”

显而易见,有什么特别告知的必要吗?

我忍不住在心中腹诽着,一边问道:“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机械师沉沉一笑:“说不定是想带您来回家见见父母呢?”

“啊?”机械师的话让我一下子想起那些主角带着心上人到自家父母坟前参拜的苦情段子。

我现在也感觉跟一口气被迫看了一百本苦情小说一样牙疼,以至于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成了人见人爱的体质了。”

林尼年纪小还尚且分不清崇拜和喜爱的区别也就罢了,机械师怎么也突然脑子糊涂了。

哦,对了,好像机械师也大不了林尼几岁来着。

“这可不好说,我的好大人。”机械师笑起来,连肩膀都在耸动。他转身贴近我,高大的身高压下来。

“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爱’之外的理由能够用来解释为何我如今竟然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看,我甚至还带您来了这里,我的家,最后承载着我人生中那微弱的幸福的遗址。而我本不该带一位仇人前来,理应如此。”

“……”我现在无比肯定机械师现在精神状态非常危险。

“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您在说什么呢?”机械师搭上我的肩膀。

机械师的身形并不算十分强壮,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瘦弱,任谁看见这一副脸白得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身体更是如同骷髅架一样摇摇摆摆的躯体都不会对其多加防备。

我也是如此。

于是,只当机械师压着我的肩膀将我往他的方向押走的时候,我才发觉这家伙的力气简直大到不合常理。

这家伙怎么长的?!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不行。”机械师一副害怕委屈的腔调:“要是我放开您,您肯定会直接逃跑。那可不行,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您来枫丹。”

等我?

机械师的说法很怪异,让我一下子想起那群被Omega切片遗弃在须弥的愚人众士兵。

最低级的愚人众士兵不过是耗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发生,而迫使我为了那群士兵做出如今的选择来到枫丹的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些士兵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真的是“信任”吗?

事到如今,我开始怀疑起来。

机械师筹谋这么久,就为了能够找到机会对多托雷出手,而我在须弥时明明有那么多可以置我于死地的机会,机械师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如果那群愚人众残部里有机械师的帮手,或许我后来的一切行踪都在机械师的掌控之内,包括我为了那些残部士兵不得不转而来枫丹寻求帮助。

“如果我没来枫丹呢?”我压下心中的波涛,试探着。

“那当然就只能我去找您了啊。不过幸好,您来了,看来上天也知道我对您的思念,于是冥冥之中安排您来到枫丹……”

……

好了,看来只是我单纯地想多了。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机械师:“行了,闭嘴吧。”

“!您也太冷漠了!明明您之前对我还不会这样。”

“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与机械师走进眼前这栋一看便知废弃许久的宅邸,门被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即便有所预料,扑面而来的灰尘还是让我咳嗽出声。

“咳咳……”

像是整个肺叶都被过量的灰尘在腌制。

机械师没什么反应。或者说,现在的机械师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整栋宅邸,从他的身上我居然感受到怀念的悲伤。

我捂住嘴,用手指关节抵着自己的喉咙来抑制咳嗽的声音。

我像机械师一样观察着这栋房子。

很普通的住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有的家具陈列似乎都还保留着意外未发生之前的模样,只有厚重的灰尘使其褪色,令外来者得以知道这里的落籍。

机械师走到沙发附近的柜子,从上面拿起一个东西,仔细地用衣袖逝去灰尘后才得以看清那是一个相框。

机械师的语气充满了怀念:“我的父母,他们都是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枫丹人,但他们很爱我和姐姐,每天的下午数着时钟,和姐姐一起在门口迎接父母是我们小时候最热爱的活动,乐此不疲。”

我的视力足够好,好到即便和机械师的位置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够看到机械师手上的相片,即便有着相框的保护里面的相片也开始轻微褪色,但仍然能看得出来面容模糊的一男一女簇拥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幸福地面对镜头。

机械师将相框扣拢到自己的胸口,如同拥抱相片里的亲人。

他抱着相框坐到沙发上,丝毫不在意那上面沉积了十数年的污秽和尘土。

“我的父亲总喜欢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无论看到什么有趣的新闻他都会分享给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看着在桌上玩拼图游戏的我和姐姐,期望我们给出反应,如果我和姐姐都不想理他,父亲就会放下报纸来把我们的拼图一口气全拼好,让我们没有拼图可玩,所以我和姐姐约定好来交换着当父亲的捧场人。虽然很多时候父亲分享的东西其实都很无聊。”

“您知道我的父亲他是如何死的吗?”机械师突然转头看向我所站立的方向。

我突兀生出一种被刀子指着脖子严刑拷问的感觉,这让我的心脏错跳了一拍。

“被乱棍打死,原因是不服管教,顶撞了某位实验室的‘大人物’。”机械师似乎并没有等待我回答的打算,尽管刚才他的确向我发出了提问。

“而事实则是因为那群混蛋从将我们所有人抓进来开始便将我们按照男女分开,不是为了邪恶的实验,而是为了更加肮脏的目的,为了满足他们可耻的欲.望,而您知道吗?甚至连幼童他们都不会放过,在他们的口中,更年幼者是需要被提前供奉给大人物的‘上等货’。”

“父亲为了保护姐姐和母亲,挣脱了看护,却被更多的人压制住,被打得头破血流,活活打死。”

机械师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仿佛叙述这件血泪往事的并不是他。

但他的心确实是在泣血,即使是我也能听得出来,他深埋多年的恨意和痛苦,犹如首次暴露在残酷的世界而恸哭的婴儿。

“父亲死后,我与母亲还有姐姐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从我的身上抽取了血液,幸运的是,我似乎还有那么点当实验体的天赋,我见过那些被判定为‘无法使用的废料’的人,他们要么成为了扭曲泄愤的对象,要么被随意地切下肢体,扔给猛兽,尸体成堆地运往外面,相比于那些人,只需要被隔几天注射一堆奇怪的药剂的我,的确已经足够幸运了,对吧?”

机械师自顾自笑起来。

“……”

“但是母亲和姐姐没有我这么幸运。她们被当成最低级的玩具,若是不听话,便砍掉一只手臂,再不听话,便砍掉一条腿。我再见到母亲和姐姐的时候,她们已经面目全非,母亲四肢全无,虚弱地说不出话,而姐姐,她失去了一条手臂。”

“姐姐悲伤地看着我,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是那样的绝望、愤怒,在那一刻,我甚至想过破罐子破摔,就算是被乱棍打死,也好过继续遭受这非人的对待。但这样绝望的怒火被轻柔地拍散。姐姐将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小鸟塞进我的手里,对我说:”

“‘生日快乐,梅卡尼西恩。’”

“‘活下去,梅卡尼西恩。’”

“‘以及,再见……’”

“我所遭受的一切也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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