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的视线被遮住,兜帽落下,多少隔绝了一些嘈杂,心中稍稍安定。

见她情绪平静,褚堰心中生出些欣赏。

毕竟她出身望族世家,从未接触到真正的市井,是会有抵触和反感的。

“客房在楼上,我带你过去。”他一侧身,示意跟他走。

他走在前面,她在身后跟着,脚步轻轻。一起穿过厅堂,踩上了去二楼的台阶。

上了二层,总算是安静了些,一条长长的过道,分别延展至两边。

碧芷紧跟着上来,对这样的环境很是不满:“要不要换一家?”

不仅乱,还有一股味道,夫人从小到大可没住过这样脏的地方。

“下一家就是三十里外的镇子了,就这样的,还是好说歹说要了间房,我今晚还得和别人挤一间大通铺呢!”武嘉平身上扛着行李,从三人身旁过去,径直走向过道深处。

他跟着褚堰走南闯北的,别说和人挤一张床铺,就是露宿山野也是有的。心道这小女人家的,就是矫情。

安明珠冲碧芷笑笑:“一晚而已,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或许出来走这一趟也不错,一些从没经历过的可以增加自己的认识,学多些东西总没有坏处。

以后脱离了安家和褚家,她就得靠自己,至少经历多些,会让人更坚强。

见她这样说,碧芷更心疼,嘟着嘴点头:“奴婢知道了。”

两间房,是别人挑剩下的,分别位于过道的头上。冬天,靠边的房间总是冷得很。

房中的条件也是一般,不大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旧桌。

若想开窗透透气,那寒风呼呼的就刮进屋来。

碧芷苦着脸,可又无法,好在她提前想到了,带了一床被子,蓬松柔软。

已经不早,收拾好,她就离开了,回自己房去。

只剩下安明珠和褚堰,两人坐在桌前,各自面前摆着一碗面,清汤寡水的。

出门在外不比家中,安明珠明白这点,不吃东西,夜里就得挨饿,好在这面看着还算劲道。

她拿起筷子刚要夹面,一个油纸包推到面碗边上。

“这是?”她抬头看他。

褚堰眼睑半垂,细长手指拨弄开纸包:“熏肉,出城前买的,泡在碗里一会儿就热了。”

安明珠垂眸,看见了切成片的熏肉。难怪出城门前,他下了马车一趟,原是去买这个了。

而褚堰也发现了她的变化,头上那些钗环没了,只剩素净的发髻。没了那些闪亮之物,她这张脸倒是越发凸显,琼鼻朱唇,着实精致。

依稀记得,当初安贤要将她许给他,传话的那位官员就感叹过,说安家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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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生得极美,仙子一样……

“吃了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他收回思绪,轻声道。

安明珠说好,便开始安静吃面。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凳子发出轻响。抬头便看见褚堰站起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那碗面已经吃完。

直到店里伙计来收碗的时候,人还没有回来。

安明珠从屋里探出头去,看着昏暗的过道。她嘱咐过碧芷晚上别出来,两间房隔得远,这里人杂,小心为上。

忽的,有**笑一声,往这边走来,她赶紧关了房门。

外头的风狠命撞着窗户,呼呼响着,仿佛随时将这脆弱的遮挡给冲开。

屋里可并没多暖和,安明珠干脆上了床,裹着被子躺下。只这一晚而已,睡过去就好了。

她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小鼻尖,随之将脖子往软被下缩了缩,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她睁眼看是褚堰回来,便没多想,重新闭上眼睛。

“咔咔,那窗扇又被风吹着发出响声,凉气亦从缝隙往屋里钻。

始终没那么容易睡过去,安明珠睁眼,然后看到褚堰走去窗边,手里拿着一条木板。

他先把窗扇合拢,然后拿木板顶上,如此彻底固定住。立时,不管外面风怎么吹,再也吹不动。

安明珠的视线跟着他移动,见他又蹲去墙边,脚下居然是一个炭盆。不过已经很旧,锈迹斑斑的,还沾着雪,一看便知是从杂物堆里才翻出来的。

再看他的鞋子,也是沾着雪的。

他往炭盆里扔了几块炭,拿一把干草引了火,去点燃炭。

火苗跳跃着,只是看着,便已经让人觉得温暖。

“咳咳。他被呛得咳了两声,下意识往床看了眼,然后对上女子水灵的眼睛。

她侧躺着,仅露出脑袋来。

“你没睡?他站起来,手里将炭盆端起,放到离床近一些的地方。

安明珠往床里移了移,给对方腾些地方:“哪里来的炭?

这样的山野客栈,自然不会给客人准备炭火,想想也知道。

“买的。褚堰简单道,走去盆架前洗手。

接着,烛火熄了,房间一片黑暗。

安明珠看着他的影子走近,站在床前脱衣。

等他上到床来的时候,床板咯吱吱响。

安明珠才发现,这床远比她想得还要小,眼见他躺下,几乎就要与她靠上。于是,她又往里移,直到后背贴上硬墙。

褚堰察觉,往床里看去:“我不会挤到你。

床帐放下,只剩下外面呼啸的冷风。

有了炭火后,明显的感觉到温暖,安明珠紧缩的身子松缓开,遂闭上眼睛。

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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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无的,耳边是身旁男子的呼吸声。

不想,才将要睡着,隔壁房间又有了动静。房门哐的一声,而后是人进了屋说话。

其中一个是男人,嗓门子尤其大,直接就传到这间来。好似还有个女人,嗡嗡唧唧的说着什么。

“怕什么?你是老子的婆娘,谁还敢进来看不成!

安明珠再次睁开眼,心中无奈。有时候习惯了安静,这样的环境下实难入睡。可接下来的事儿,直接让她更加尴尬。

是隔壁的男人,许是喝醉了,尽说些荤话,好在是女人呵斥一声,对方老实了,便不再闹腾。

这时,耳边听见一声轻笑。

她侧过脸去看:“怎么了?

“没什么,褚堰道,然后手往她这边一抬,“养神丸,可以助你入睡。

安明珠接过来,淡淡药香钻进鼻子:“你还带着这个?

“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褚堰道。

安明珠嗯了声,随之将小小的药丸送进嘴里。

外面的风不停,隔壁陷入安静,困意渐渐蔓延。

帐中温暖且安静,静得能听见女子清浅的呼吸,她已经睡着。

褚堰不禁往床里看,见着平躺入睡的女子。她离得很近,或许他的手指一动,就能碰上她的。

“你离京,果然安家并不在意。他身形一侧,面朝里,一些幼时的过往浮现在脑海。

是了,家族只需要有用的人。

他这轻轻一动,让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身边女子动了动,而后翻了个身侧躺,正好两人相对。

褚堰呼吸一滞,跟着习惯皱眉,继而又松开。

如此的近,几乎能碰上鼻尖。哪怕是黑暗中,也能看得清她的精致五官,陷入沉睡中的她,如此恬静无害。

只是,他的手被她压住了,刚好就在腰窝处。

指尖无比明显的感受到那份细巧与娇嫩,隔着一层衣料,试得到她淡淡的体温。

他身形僵住,试着将手抽出,又不忍将人扰醒。尤其是,他从未想过她的腰这般纤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掐得住。或许,就这样直接握住轻轻一带,便会将人带来身前……

这时,隔壁有有了动静。

是那男人终是没忍住,与女人行房事。

褚堰胸口生出燥意,轻叹一声,为自己吃了一粒养神丸。

而被压着的手没有抽回,本来就是她来了他这边的……

翌日。

安明珠起床,选了件最素的衣裳穿上,披好斗篷出了客栈。

等站在外面时,才算真正看清自己现在身处何处。昨晚入住时已是夜晚,只知道周围尽是些山,如今这样清楚看着高耸险峻的山峦,心中不禁生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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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豁达的感觉。

一直在京城,没见过这样的遥远与宽广,不免想到自己要作的策马图。是否舅舅们骑马奔腾于草原时,也是这种心境?

天大地大任驰骋。

“夫人,外面冷,去车里吧。”碧芷抱着包袱,往小马车里放。

安明珠见她说话无力,脸色也差,问道:“昨夜没睡好?”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还是因为吃了粒养神丸才睡过去的。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女子走出来,看样子也是准备启程赶路的。

安明珠认得,这就是隔壁房的女子,出房间时正好碰到。

“妹子也要赶路了?”女子生得小巧玲珑的,圆润润的脸儿,晶莹剔透。

给人的感觉好似比褚昭娘年纪都小,可身上那股风韵显然已不是少女。

安明珠冲人一笑,说是。

女子见丈夫没来,便上前说话:“你家相公真是细心,想是怕冻着你,昨晚上去村里的人家买炭。”

对方这么一说,安明珠想起昨晚的那盆炭火,原是这么来的吗?

“我们要去京城,你们去哪儿?”女子问。

对方半仰着脸,安明珠能看见她脖颈上的红色印记,可能是天冷上火所致:“我要去莱河。”

“莱河?”一个大嗓门儿传来。

是女子的丈夫来了,手里牵着匹高头大马。

“那里下了好几天的雪,冻死不少人。”男人拍拍马身,示意妻子过去。

女子笑着道别:“别听他吓唬人,路上小心。”

说完,她走向丈夫,嘴里抱怨着应该雇辆车子,路上不冷。

男人双手抱着妻子,将她送去马背上坐好:“要什么车子?你男人不比车子暖和?”

说完,自己翻身上马,才坐好,便将身前的妻子搂进怀中,斗篷这么一遮,将人盖得严严实实。

眼见两人一马离开,碧芷凑上来低声道:“都有人在,还说这些荤话。”

“大抵是珍爱他的妻子吧,如此的护着。”安明珠道声,转头想上车时,看见褚堰站在身后几步外。

离开客栈,继续往莱河去。

快到腊月了,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土地已经被冻透,路边只剩下了无生机的野草。

晌午的时候,正好经过一个镇子,几人停下休憩,顺便用午饭。

安明珠下车的时候,碧芷像往常一样,在车下站着扶她。

可等她碰上对方手的时候,猛地试到一股不正常的烫意。

“碧芷,你是不是不舒服?”她问,看着那张红红的脸,似乎也知道了答案。

碧芷揉揉额头,有气无力道:“我头疼,然后觉得冷。”

这可不就是得风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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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哪敢怠慢,立即将人送去了医馆。

人病了,要是继续赶路,肯定吃不消,只怕病情会越来越重。可是留在这里,万一和胡御医错过呢?

“让碧芷暂且留着这里养病,”褚堰走过来道,“莱河的事情办妥后,我们回来接上她。”

碧芷一听着了急:“不行,我要照顾夫人。”

武嘉平听了,插了一嘴:“你现在这样子还照顾人?别把病气过给别人就好。”

话糙理不糙,碧芷也晓得这些,可就是不放心,她从小就跟着夫人的。

安明珠想了想,扶着碧芷的肩膀,让其躺去床上:“要不你就在这里养一养,别担心,我会交代这里的郎中和伙计的,不会委屈你。我去莱河又用不了多久,很快回来接你。”

碧芷红着眼点头:“夫人,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接着,她又看向武嘉平,言语便没有那么和气了:“武嘉平,照顾好夫人,不能少一根毫毛。”

“这还用你说?”武嘉平一口应下。

看着三人一句接一句的交待、叮嘱,站在一旁的褚堰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难道不该是他来照顾安明珠吗?他是夫,她是妻,理所应当。

“镇子上,我有相识之人,”他开口,借着桌上笔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你也可以住去他那里,他是夏兄的同宗叔父。”

“姓夏?”碧芷当即皱眉,想到和夏谨有关,直接拒绝,“我不去!”

褚堰才写了一半不到,闻言只好放弃。

安明珠无奈,这丫头都病成这样,还如此志气:“成,在这里也好,不必再折腾。”

“奴婢都听夫人的。”碧芷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安顿好碧芷,一行人接着上路。

人已经交代好郎中照顾,无非是多使些银子。后面武嘉平给郎中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紫色官袍的一角,对方更是字字保证。

中间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去到目的地莱河的时候,天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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