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双手垂下,目视前方,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仿佛他的灵魂在渐渐散去,整个人变得麻木空洞。

“大师觉得这世上是先有的人,还是先有的佛?”

僧人不语,姜元序继续道:“我想是先有的人,人生苦痛,无法排解,人需要佛,佛就此诞生。”

“所以佛说众生皆苦,因为他本就是人世苦难的化身,他的存在就是在渡人。”

僧人愣愣地把头转向姜元序,喃喃自语:“最痛苦的竟是佛吗……”

“佛怎么会痛苦呢?痛苦是人独有的情绪。”姜元序说。

“佛说众生皆苦,是阐述了自己看到的事实,而大师说众生皆苦,是感受到了世人的苦,痛苦的不是佛,是大师您啊。”

僧人的目光再次暗淡,周身的痛苦如实质般张开巨口,逐渐将他吞噬。

姜元序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这种痛苦,她感同身受——信仰崩塌,无能为力。

她曾经家庭幸福,事业有成,一睁眼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退化成无法站立的婴儿,命运连挣扎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隔着几个时空的过去,面目全非的新生,旁人看她闪耀,无人解她孤寂。

“这样,我问大师一个问题。”姜元序拍拍手,“如果有人抓了你和另外一百个人,让你做选择,你选自己生,则另外一百人死,你选自己死,则另外一百人生,你会如何选?”

僧人一怔,拨动念珠,念了句佛,道:“若我死能换得一百人生,也算死得其所。”

姜元序笑笑不言,反而转头问一旁的人:“这位老爷,你会如何选?”

戚见山早就脱了蓑衣,盘腿坐下,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论道,看她问到自己,还有些猝不及防。

他拧眉思索片刻,抬眼悄悄地瞥了僧人一眼,道:“我与百人同为选项,想必我的价值高于那一百人,而那人的目的是为了杀死我,所以我会选自己生。”

两人神情肃穆,微微蹙眉,仍在斟酌自己的选择,利益和道德的抉择,如何选都是错的。

姜元序不做评判,道出自己的选择:“我会联合那一百人,杀死那个让我做选择的人。”

两人惊讶地看向姜元序,似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答案。

“你们想啊,能让人做这种泯灭人性的选择的人,能是什么好玩意儿?该死的明明是他。”她理所当然道。

戚见山点头赞同,颇感兴趣地问:“你要如何让那一百人听命于你?”

姜元序眉梢一扬,莞尔道:“选择权在我,听我的,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戚见山恍然大悟,一叶障目不外如是,对手看似给了选择,实际上目的一直是杀死他。

若他选了自己生,不仅要背负那一百人死去的道德压力,更要独自面对力量强于他的对手,最终结果恐怕依旧是死。

放手一搏才有一线生机,这种情况下,他能轻而易举收服一百人,若侥幸杀死对手,剩余的人还能成为他往后的中坚力量。

戚见山汗颜,混迹官场几十年,政治手腕竟不如一个小姑娘。

“那是有选择的情况。”姜元序见两人面色沉重,又问,“假如你们是那没有选择的、百人中的一个,希望对方做什么样的选择?”

戚见山思绪一顿,竟有些不知所措,身旁是明心见性的大师,另一边是神思朗澈的陌生姑娘,他的行径显得相当卑劣。

他叹声道:“希望对方如大师般无私,牺牲自己救我们。”

或者如姑娘般给他们找到一条生路,左右不能是如他这般自私自利之人。

僧人摇头,“想从恶人手中逃脱,牺牲一人恐是不够的,如姑娘般团结众人抵抗,才是正解。”

两人一同看向姜元序,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与众不同的答案。

姜元序的视线定格在僧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大师不觉得我的选择很伪善吗?”

“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做抵抗的是那一百人。”

“抵抗失败而死,和直接被杀死,于他们而言并无区别,但于我而言,我成功把杀死一百人的道德压力转嫁出去,无人能够指责我。”

僧人的瞳孔骤然紧缩,手指蜷曲抓紧念珠,隐隐能听到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姜元序又说:“况且,能联合的前提是,一百人中多是如大师般善良之人,否则,同是放手一搏,他们何不直接杀死我呢?杀我显然比杀对手容易得多。”

僧人面白如水。

“这……”

戚见山的视线小心翼翼的,来回在僧人脸上扫视,屏声敛息,不敢多言。

“你们看,情况完全颠倒过来了,事实上,选择权一直在那一百人手中。”

“大师选择牺牲自己,那一百人感受到善意;这位老爷选择牺牲他人,那一百人感受到恶意;我放弃选择,让他们自己选,是让他们权衡利弊,也是在赌善意多于恶意。”

“长远来看,大师的选择才是正解,人会犯错,善良无错。”

一场雨来得急,去的也急,乌云散开,澄空万里。

赤兔甩着蹄子啪嗒啪嗒过来寻姜元序,低下头拱来拱去,咬她的袖子。

姜元序无奈起身,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手指捏着糖来回挥舞,逗够了才往上一抛,赤兔微微扬蹄,张嘴接住,吧唧几下,又拿头蹭了蹭姜元序。

另外两人也已起身,待姜元序回过身,僧人双手合十,郑重一揖。

“姑娘是大善之人,贫僧多谢姑娘开解,然身无长物,惟愿姑娘诸事顺遂。”

姜元序连忙还礼:“大师客气了,也希望您能一路逢善缘。”

戚见山拱手,真心实意道:“姑娘也给老夫上了一课,老夫惭愧不已。”

若这位姑娘是他的政敌,他哪里有选择的机会,横竖都是死。

姜元序同样拱手还礼,眉眼一弯,笑问:“您觉得我是善人吗?”

“自然是的。”

戚见山不懂她为何有这一问,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姜元序嗤嗤笑了几声,迎着两人不解的目光,自顾自地摸了摸赤兔的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二位莫不是忘了,那个让你们做选择的恶人,不就是我吗?”

戚见山面色一僵,僧人呼吸一窒。

“哈哈哈哈……”

姜元序翻身上马,朝他们挥挥手,“二位,有缘再见啊。”

火红的身影急速掠过,戚见山摇头失笑:“灯下黑啊,灯下黑,老夫竟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僧人目送姜元序远去,眼里也带了笑意,他对戚见山说:“戚大人,因贫僧的缘故,你已耽误了不少时日,今日便启程回京吧。”

戚见山察言观色,思忖片刻,问:“国师之后有何打算?”

僧人指尖缓缓拨动念珠,目光望向天空,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微风吹动破旧的袈裟,禅意四散,声音空灵,如远古的钟声传来。

“贫僧离开三年之久,是时候回去了。”

他回身朝戚见山一礼,道一句“告辞”,便离开了。

戚见山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侍从凑上前,询问:“我们要跟上去吗?”

他回过神,摇头道:“不必。”

心结已然解开,国师武功高强,不必忧心他的安危。

姜元序一路和赤兔斗智斗勇,涉川越涧,翻山越岭,总算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西北兵工厂。

兆雪翘首以盼,终于把人盼来了,姜元序去工厂转了一圈,一切井井有条。

“东南那边,秘密定了一批箭矢,还有复合弓。”兆雪拿出订单给姜元序看。

长公主妙龄之年嫁给年过不惑的东南王做继室,是朝廷和东南的政治博弈,如今东南王愈发年迈,长公主想要越过原配的子女彻底掌权,怕是不容易。

姜元序正在试新研发的复合弩,杀伤力比弓强,隐蔽性比刀剑强,简直是宫变的第一利器。

闻言嘱咐道:“问问那边要不要弩,可以运一批半成品过去,进了东南地界再组装。还有新式的甲,拆一拆,也运一批过去。”

甲胄和弩受朝廷管制,生产需要特批,每一件的去向都要报备,但长公主是自己人,朝廷想收回东南很久了,自会大开方便之门。

东南是别人的地盘,不能大摇大摆运武器,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两方共同努力,总有办法的。

“送一份武器清单过去,让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长公主长久在东南,对自家的武器大概不甚了解,冶铁的技术革新好几轮,刀剑都不是十年前的样了。

她想到什么,轻笑一声道:“给我做的那些首饰,给长公主送一些,让她带着防身。”

“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女子帮女子,天经地义。”

兆雪笑着应是,“我先前已经吩咐下去,长公主那边有需要的,可以便宜行事。姑娘放心,长公主是个有本事的,东南出不了岔子。”

姜元序跟兆雪了解一些东南的情况,又看了最近一年的订单情况,从武器的消耗也能看出各处的异动。

她靠着韩家的关系,拿下军械的生产资格,原本是只供西北军的,但冶铁技术革新,武器迭代,生产效率提升,成本下降,工厂规模早已不是同日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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