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

***

年轻孩子,每逢家里有喜事,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东府里大姑娘和三姑娘因易嫁,闹得十分不痛快,李大娘子的左摇右摆最终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梁家催得急,追着要过礼,谈荆洲夫妇搪塞不过去,终于还是松了口。自然姐妹并不在意大姑娘究竟配了谁,只要有席面可吃,有男家送来的各色糖果打牙祭,她们就很赞同这门婚事。

西府和北府的人,几乎全都赶到东府来了,还有族中的耆老们,也要悉数到场。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帮手也多。那些嫂子小娘们,帮着打理茶餐事宜,清点男方送来的聘礼。她们聚在一起议论抬数多少的时候,自然和自心躲在一旁,订婚才有的特制巧粽吃了个饱。

梁家来的东西,属实是不少,诚心诚意聘娶谈家长房嫡女,面子必须做足。

几位嫂子说顺风话,“大妹妹是个有福的,将军府门第好,公婆也抬举。定亲就有二十四抬,实在很拿得出手。”

“你们瞧见那金钏和金鋜了吗,粗得很,梁家大娘子是个实诚人。”谈临岳的妻子沈氏道。

“粗倒是粗,和我当初带进门的一边儿大。可我掂了分量,怎么觉得轻了些,别不是空心的,装体面糊弄咱们吧。”

不用说,扫兴这么在行,肯定是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她偏着身子,拿手绢掖掖鼻子,一副挑剔的模样。

今天是喜日子,大家不好挤兑她,含糊地应着,“新攀的亲戚,要是穿了帮,岂不跌份子。”

可燕小娘一根筋到底,“真的,我那时戴过两天,手腕脚腕都压酸了,比刚才那两对可沉多了。”

谢氏笑了笑,“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剪开了,验证是实心还是空心的。”

自然对自心道:“你猜燕小娘会怎么回答?”

“就是剪开,也没什么……”

自心和燕小娘的嗓音居然重合了,自心冲自然扬了扬眉,“看,没猜错吧!”

那厢燕小娘接着说:“反正东西收进库里,梁家也不知道。咱们悄悄剪开,不过是验一验梁家成不成心,大姑娘过去了,心里也好有数。”

这话引得四哥儿媳妇杨氏蹙眉,“金钏金鋜就图圆满,你要把它剪开,这可犯忌讳。”

谈临岳的妾侍容小娘白眼翻上天,“燕妹妹,你总拿自己比什么。这是人家送来的聘

礼要比也该拿当初三爷给你的聘礼来比。你带进谈家是娘家给你底气和人家下定不是一回事。”顿了顿笑着问她“三爷当初抬你送的是什么来着?西府大娘子自己就预备了没要人搭手我们没能开上眼界真可惜。”

大家都抿唇微笑心照不宣只有燕小娘张口结舌一肚子不满。

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口才不好偏又爱挑理。燕小娘的父亲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也是不小的官儿了照理来说家风应当很好才是。不过因为早年外放把女儿留在祖父母身边养着养出了娇惯的臭毛病即便后来接回来也无法矫正。到如今和谁都爱比一比比又比不过每次铩羽而归却又乐此不疲。

谢氏见惯了她不受待见的样子别人呛她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参与。

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下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大爷和沈氏的如哥儿七岁了四爷家的昀哥儿和相宜差不多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进来找娘谢氏看见儿子满头汗叫人打帕子来擦了擦那晒红的小脸温声叮嘱着:“就在院子里玩儿别上外头去外头树多

宜哥儿应了又去找兄弟们了杨氏笑着对谢氏说:“你们哥儿越长越俊了不像我们昀哥儿胖得小肚子溜圆。”

谢氏道:“孩子长得结实才好。我就愁相宜胃口小病痛也比两个兄弟多养起来很费力气。”

燕小娘听得暗哼药罐子短命郎!

大爷的正室梁氏有意给燕小娘上眼药“逐云你进门两三年了自打上回那个掉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燕小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事我又做不得主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可别让夏小娘占了先。”杨氏一笑话里有话。

这就又捅了燕小娘的肺管子她身边的陪房桑嬷嬷也曾和她提起过她没当一回事因为她吃得准临川不会上小夏那儿过夜。可现在杨氏也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谢氏为了拉拢小夏未必不在中间做牵头。

这时谢氏又扬声朝外喊“慢点儿跑别摔了”嗓音真是刺耳。

燕小娘忽然意识到谢闻莺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否则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女儿凭什么在谈家立足!

人啊一旦起了蠢念头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了。周围的

人忙于其他事她静静站在那里……良久转头吩咐女使:“叫桑嬷嬷来。”

女使领命不多时就把人领到跟前了。东府上热闹人来人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先前谢闻莺对宜哥儿说不让他上外头去外头树多……”她看着桑嬷嬷道“那孩子有喘症吸了花粉就发病。这个时节杨树和松树正开花……杨树不行太显眼松树倒正好粉末子细得看不见。”

桑嬷嬷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先头那个孩子好端端的怀到三个月掉了至此再也没怀上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心里知道必定是谢闻莺动了手脚会咬人的狗不叫个个都说她好其实她的心黑得很呢。”她吸了口气道“今天人多是个好时机。我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谢闻莺还怎么和我打擂台。”

桑嬷嬷吓得打噎“我的姑娘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燕逐云气急败坏地说“老太太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你没瞧见吗她们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还要在西府里十年二十年地凑合下去难道要我拔光浑身的刺捏着鼻子做缩头乌龟求她们赏口饭吃吗?”

“那……那也人命关天啊!”

燕逐云一哂“要是吸口花粉就**那这样的孩子活着干什么?谢氏能害死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就碰不得吗?你去摘松花来不用多一个花序就够了。”

桑嬷嬷没挪步呆呆地看着她。她砸了砸嘴“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

主子厉声责令桑嬷嬷也没有办法。两府都不种松树只得特地往外跑一趟在汴河边上的松树枝头剪下了一簇花。

这花是宝塔状的将来结了果子就是松塔小小的攥在掌心里倒是谁也不能发现。

可花送到自家姑娘面前桑嬷嬷还是想劝一劝她“走错一步万劫不复啊姑娘你可要想好。”

燕逐云瞥了桑嬷嬷一眼“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你蝎蝎螯螯的干什么?”

边说边转身往净房去关好了门让桑嬷嬷把花粉敲在两肩。

这松树花粉细如微尘随手一弹就消失不见连把柄都抓不住。她今天恰好穿着牙色的绣花褙子和这花粉相得益彰天时地利都在下次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之她

是绝对的机会主义者,当初和宗正少卿家因琐事退婚后,确实没想到再也没人登门说合亲事了。有一回赴宴,又遇上了谈临川,因少时的交情畅谈了许久。虽然知道他已经娶亲,但区区六品官的女儿她没放在眼里,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嫁进谈家,谈家权衡利弊,一定会让谢闻莺给她腾地方的。

于是她把握时机速战速决,设计和谈临川坐实了那层关系,却没想到那时谢闻莺又怀了身孕,虽是个死胎,却也算失策。现在机会又来了,她还是不打算错过。她向来奉行心随意动,至于以后的事,大可以后再说。

吸口气,她整理一下衣裳,从净房迈了出来。

外面日头越来越高了,三个孩子挪到了背阴处。相宜和相昀年纪都还小,走路常有不稳的时候。尤其相宜的腿力不大好,她在附近踱了几步,不多时这孩子果真一趔趄,摔了个大马趴。

“哎呀。”燕逐云赶忙上前,从女使手里接过孩子,柔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摔疼了吧?”

相宜伏在她肩上张嘴痛哭,她压着孩子的后脑勺转圈,“好了好了,不哭了。”一面跺跺脚,“都怪这地不好,你不哭,咱们打它!”

谢氏很快赶来,接过手搂在怀里安慰,几个女使婆子左右簇拥着,往厢房里喝水换衣裳去了。

人又散了,燕逐云抬手掸了掸两肩,那孩子吸走多少花粉不知道,反正没有多余的掸落,接下来会怎么样,看命吧。

前院依旧热闹,到了午饭的时候,里里外外摆了十来桌。

大家按序坐定,朱大娘子四下看了看,转头问身边的古嬷嬷:“三娘子上哪儿去了?怎么宜哥儿也不见了?”

古嬷嬷听了,上外面询问巡院的女使,经人指引赶往厢房。再回来时,凑在朱大娘子耳边说了什么,燕小娘拿余光观察着,不动声色呷了口茶。

这顿饭,谢氏由始至终没有出现,朱大娘子饭后去查看,也是一去不复返。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闲逛,转头发现西府的人怎么不见了大半。叶小娘在一旁哄昀哥儿玩,同她一说,她“哦”了声,“听说宜哥儿有些不舒服,先回涉园了。”

定亲过礼的事,忙的基本只有上半晌,下半晌就等晚上这顿饭。自然不放心,招呼自观和自心一道回去看看。赶到涉园的时候正见园子里乱作一团,朱大娘子站在廊前打发人,“快去宫门上请人传话,让三爷

赶紧回来。”

姐妹三个惶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屋里早就请了太医院的人看诊太医没走时时把脉看守汤药火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谢氏腥红的泪眼哭着说:“喘症忽然发作了咳嗽喘不上气来。太医说还伴热邪这会儿眼睛也肿了身上全是疹子我叫他他也不应我了。”

大家忙趋身看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变成红色的了肿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相宜有喘症的事都知道但却从来没见发作得这么厉害过。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我看他一直在院子里玩没出去过。”自观道“问过看孩子的女使了吗是不是沾染了什么院子里也有花。”

谢氏抹泪道:“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因此格外小心他们玩闹的地方并没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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