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儿守在偏殿窗前,盯着正殿里烛光下几乎静止的两个模糊的人影,心脏担忧地揪紧。啼樱轻声推门进来,脚步似落雪般放轻,“合月姐姐还好么?我刚刚路过她房前听见里面有声响,却没有点灯。”
音儿摇了摇头,气音问道:“小殿下睡了吗?”
“已经睡下了,姐姐放心......娘娘那边——”
“无碍,你也去歇息罢,过会儿我侍奉娘娘歇息。”她默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尊铜像,直到看见那两个人影中的一个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殿门打开又阖上,烟水藏蓝色的衣角微微掀起,将正殿中的暖流遗留在身后。音儿这才匆匆走向正殿,披风拥进半身凉气,掀得炭笼里本已有些偃旗息鼓的火苗跳得殷勤了一瞬。
师冉月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芰荷绿的衣衫裹住她的身躯,显得无比单薄瘦弱。音儿走到她身前,她缓缓抬头,将手中展开的寒峦留下来的端木凛的信递给音儿。
音儿双手接过,眼神问询。
师冉月叹气,起身活动活动腰肢,道:“一并放到那个匣子里吧。”
“商公子......”
“他在绛县安定下来了,买了一处院子,不再云游了。”师冉月神色淡然,似乎只是说起随意一位旧友。
她来回慢慢踱步,像是在对着音儿说话,又似是自言自语:“方才烟水还未走的时候,有一瞬我想冲到清和殿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又希望我做什么,或者说,我做着他的皇后,该做些什么。或者不去清和殿,到宫外去,回家,或是......去找端木凛,总之不要呆在这殿里了。可是你一进来,我突然想起明日是该嫔妃请安的日子了,我该早些歇下,明日早早起来收拾好自己,好做个皇后。”
她眼睛里有些悲戚,但兴许只是音儿的错觉。她还是在那个壳子里,就算她带着端木玦把御花园里的花都拔了做成花冠或者炒菜吃了,她也还是在那个壳子里。纵然有时她笑得快忘了形,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可她的笑却还是像一片薄瓷,精致又易碎。
“就这样罢。”
“娘娘,陛下昨夜去了俞才人的静姝阁。”小年夜次日晨起,坤宁殿上上下下都忙碌着除尘打扫,端木玦也拿了个小拂尘跟在薛德保身后四处扫扫灰尘,忙活得不亦乐乎。
“是好事啊。”师冉月笑道,“这么说,俞才人便是新人里第一个侍寝的了。”
“可不是,新人入宫都半年多了,陛下这才开始临幸,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啼樱原本在师冉月身旁扎着灯笼,往红纸上描着图样,却手不稳总是描歪,无奈接过木莲的活计搓起红绒绳来。
过了这个年师冉月便要将啼樱“发配”回师家,托付端木萌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嫁出去,“你一直留在宫里做不过是嫁给宫中侍卫,那便一辈子都跟这宫城脱不开关系了。”师冉月已给她备好了嫁妆,比寻常小门小户的人家嫁女还要丰厚好些,她也不再反驳,只是这些日子总是黏着师冉月或是音儿做事。音儿被她缠得烦了,忍不住直骂她“活像块狗皮膏药”。
啼樱对此撇撇嘴:“音儿姐姐当了娘人都变凶了。”
师冉月看戏笑道:“这与当不当娘有什么关系?你音儿姐姐早就想骂你了,这是怕以后想骂你还得折腾出宫到你家里去,怪麻烦的。”
音儿正在一旁发着愣。坤宁殿上下包括啼樱,甚至包括师冉月自己,似乎都早就默认了师冉月是端木玄的皇后,而不是端木玄的妻,因此说起师冉月暗中托举俞安乐获宠一事,竟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自从烟水那日夜访坤宁殿后,音儿便总是想起旧时尚在师家——阳曲侯是师道旷的时候的那个师家,又或者在逢州的时候,她晓得师冉月哪怕面上再无所谓再绝情,却仍是有些盼望着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戏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满京城未出阁的少女有几个不怀着这样的希冀呢?因而,这份情思无论是挂在缥缈的少年奇遇的端木凛身上,又或是后来,与端木玄为夫妻时似是知己般默契的那些瞬间里,她在一旁看着,晓得自己家姑娘的心还是在“跳动”的。可是——
“音儿姐姐?”
“哦......哦,无事——你这线也描不好,红绳也搓不利索,不如还是去厨房为娘娘做碗莲子桂花羹来罢。”
“好罢好罢。”
音儿看了眼师冉月,便顺着方才的话题又说回俞才人的事来。小年夜宫中众人齐聚宴饮,俞安乐穿着一袭雀蓝洒金的衣裙跳了一首清平乐,妖而不媚,端庄又娇俏,似是盛世里一朵盛开的清妍的鸢尾花,在场众人无不惊叹,夺了端木玄的目光去也是必然。
“陛下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宠幸新人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了。俞才人出身也合宜,不会太惹人猜测,也不会有人能轻易攀附。我唯一有些担心的不过是这孩子瞧上去心性还太小,连跳舞都没有一分一毫像是要邀宠的样子,全然是展示自己舞姿的骄傲大方,如今得了宠幸,不知道她应不应付的过来。”
音儿也笑着应道:“是呢,素日里瞧着俞才人面对娘娘倒比面对陛下还害羞。”
披了大氅走到屋外,看着一众宫人忙忙碌碌打扫布置,一个个窗花贴起、灯笼挂起,虽然都与素日见惯了的红墙一个颜色,却不知为何就是平添了新年将至的喜悦氛围。站在台阶上往远看去,浅胧的天色也变得渺远,似乎视线也跟着变好了起来。
“母后——母后,”端木城又是一阵风似的冲进坤宁殿,玄色披风像一匹有着油亮黑鬃毛的骏马远远飘在身后。
“又没人追你,别这么着急,当心摔了。”师冉月又是气又是笑,再过两年端木城依国朝惯例就该搬出后宫自己住了,每每想起此事,师冉月也就更惯着他些。“说罢,又要做什么?”
端木城停下脚步憨憨笑笑,“御花园的腊梅开了,儿臣来邀母后和二弟同赏。”
“是么,这宫里的腊梅倒不是年年都开的,本宫上次见到大概已经是承祐六年还是七年的时候了。”师冉月也来了兴趣,立时便叫吴怀安和合月领上端木玦一同跟着端木城往御花园走。
一路上端木城亲自领着端木玦,叽叽喳喳地与师冉月说着话,渐渐也就并肩而行。师冉月本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早先吴怀安等人还想着提醒,后来音儿私下与众人说了,众人便了然,只要没有外人在时也都放松下来,倒使得坤宁殿上下比一开始和乐不少。
端木城这二年长得颇快,师冉月总觉得他也是才到自己手肘处的孩子,一恍竟比她的肩膀还高一些了,比起长他三岁的师焕也没差多少,心下想着大概还是习武更有利于长个儿,但她自己又是个反面例子,她算是跟着几个兄长学了些骑射的,但却比师吟月矮上半个头。
这般想着,端木城在耳边的话也是听一半扔一半,又突然想起好像有些日子没太见着林绵了,便找了个话缝出口问道:“城儿,你母妃呢?”
“母妃忙着织福袋祈福呢。她对御花园里这些花可是上心,一直叫人留意着,昨夜里腊梅刚开,母妃就着人去折了几枝插起来放在窗前,儿臣今早去找她时闻见满室花香,才晓得是腊梅开了。”
师冉月无奈笑了笑。林绵少时原是最稳重的一个,走到哪儿都像是会开解庇佑旁人的长姊,在岳府时穿的朴素,妆容也不起眼,行事更是低调,自然也不会跟着像师冉月官和言这一帮人成日里“不像个姑娘家”般到处寻乐。如今入了这宫规森严的红墙内做起贵妃来,竟没觉得一点拘束,倒是比后来在王府时的师冉月还会找乐子了。
正说着,一行人已到了御花园的梅林前。梅花香气裹挟着一点冰凉的味道扑面而来,再好的熏香也不及此间半分。皇宫里这十几棵梅树已经有快一百年的岁数了,穆宗时移走了当中几棵半死不活的,修建了一座回廊,但没为之题匾,宫里人便只称它为“梅廊”或是“赏梅廊”,像端木萌等人则干脆称之“梅园那个廊子”。虽然没个正经名字,但远远看去回廊飞檐斗拱古朴典雅,隐匿在朵朵开放的腊梅之中,虽是人工造就,但也很有一番看头了。
正欲走近,回廊旁响起“簇簇”的衣衫摩擦声,不多时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师冉月定睛分辨,原是赵玉熹和蒋纹等人。
二人疾走几步到师冉月身前躬身行礼。蒋纹笑道:“妾二人背身对着娘娘,听见声响回头分辨才知是娘娘来了,有失礼处还请娘娘莫怪。”又一并给端木城与端木玦见礼。
师冉月本就是一时兴起,便装而至,随和笑道:“本宫又没着人通报,这有什么。”又回头对端木城道:“你带着弟弟到一旁玩吧,本宫与二位才人在廊中说说话。”
吴怀安等即刻叫人搬来桌椅于避风处对着梅林摆好,又拿来挡风的蒲帘远远围着,当中笼上炭火,既不遮挡视线又暖和。三人依次落座,又有人奉上热茶来。
“平日里倒不常见二位出来,这宫里虽不大敞亮,但如这梅花般有些趣味的景致还是不少的,大可多出来走走,免得在阁中憋闷坏了。”
蒋纹笑道:“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平日里妾与赵姐姐总怕碰上人。我们两个都不大会说话,万一得罪了旁人便不好了,便也只好在自己阁中闲聊解闷了。”她有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皮肤比常人还要白皙几分,又是椭圆的脸型,瞧上去与画中仕女别无二致。她又喜欢穿些月白、浅青和鸭蛋青等素净的浅色衣衫,整个人便如一块出水白玉清澈无暇。
与之相比,一旁的赵玉熹五官即是浓墨重彩的类型,立体而标致,挽起头发便像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如今梳着偏低的发髻,带着青玉发钗,端庄雍容大气非常,竟不似是只有十几岁的少女了。只是与其说她似蒋纹一般性格腼腆,倒不如说有些冷淡,像是高山上永久不化的冻雪无法捂暖。
音儿曾说“赵才人的性子有些像岳太夫人”,师冉月却觉得二人还是有几分不同。岳诗韫似是深山老林里一棵独自生长千年的老柳,或是无人居住的桃花源里静静流淌的一泓溪水,若是有人前去招惹,这溪水也可改道叮咚,与人同乐一会儿,也会随着四季变换或冷或暖。这会儿听着蒋纹与师冉月搭话,她也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作言语。
师冉月面对这样的人总有几分固执,想让所有人都与她交心,或是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如同透明可堪掌握。更何况她如今身居上位,便更没有放着赵玉熹孤零零直愣愣一块寒冰杵在那里的理由。
“不知你们聊些什么,可否叫我也听听?”
蒋纹愣了愣,道:“也不过是......妾和赵姐姐家乡的风土人情。慕州的事娘娘也都熟悉,豫州......”她看了看赵玉熹的神色,有些踌躇。
师冉月也不急,只状似随意道:“我离开慕州也一年多了,倒是想念孙家铺子的糯米糕和城西的酱面了。那酱面的浇头我自己试着按配方做过几次,却总不是那个味道。”
蒋纹欣然点头道:“的确,城西那家酱面的确独一无二,妾少时偶尔瞒着父母出府,吃一碗酱面,再在旁边福满楼听一出戏,就觉得是人间难得的快乐了。”
“福满楼的戏的确可以说是慕州第一了,只是听说今年春天扮隐娘的角儿因病去世了,实在可惜。”
“的确,就在妾离开慕州前几日。不过他最得意的角色倒还不是隐娘,而是福满楼依照《氓》和《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新编的一个戏中的旦角。不过大家看这出戏似乎都是奔着故事去的,到不在乎是谁来演了。”蒋纹回忆道,“这两首是《诗经》和乐府诗中的经典了,凡是有些学问的人都耳熟能详,因此当初新戏演出的布告刚一张贴出来,因着这两首诗的噱头,便吸引了不少人去看。不过依妾之见那戏不过是把两首诗简单拼凑罢了,讲的是一个女子在集市上邂逅了卖布的商人,芳心暗许,商人也有意,一来二去便私定终身,那女子不顾家人劝阻执意要嫁给男子,婚后却惨遭冷落、婆母厌弃,不久又绝婚归家,又被家人抱怨,而太守之子却在此时向这女子提亲,女子家人贪慕太守权势促成了这桩婚事,然而成亲当日那前夫又寻过来,在婚礼上痛哭流涕悔过不已,那女子因此被宾客挑剔讲究,不堪受辱,成亲当晚便上吊了。”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好歹焦仲卿亦自缢死了,这戏闹到最后竟就夺了这女子一人性命,不只是哪个人臆想出来博人眼球的东西。”赵玉熹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却忍不住冷笑出声,出言嘲讽。
蒋纹道:“原先刘兰芝本是殉情而死,如今改做不堪流言蜚语而上吊......不过是戏班为了吸引人乱改的罢了。”
赵玉熹却又道:“殉情而死难道就值得称颂了么?刘兰芝通身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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