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圣天子明堂端坐,圣天子阴阳怪气。
“我朝惯例三年考秩,九年大考。首辅自庶吉士散馆入仕,精忠勋德、匡弼朝政业已九年。今年考绩,恩赐和礼遇应该更加隆厚。
李曌上半身随意向前一倾,手松松架在案边似笑非笑:“封你做博陆侯,怎么样?”
不怎么样。
张荆心下微哂,面色却一派平静,辞让道:“天子重名爵,不可私于近昵。太..祖以来,非军功者不得封爵。臣一介文臣,未有尺寸之功,不敢无功受禄亵渎陛下声名。”
呵!好一个雷霆过耳无声。张荆装听不懂博陆侯隐喻,李曌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她又撕了一层窗户纸。
“没事儿,博陆侯在他汉也不是什么军功侯。”李曌冷笑:“受命辅政、匡扶朕躬,首辅做了博陆侯的事,怎么能不领博陆侯的赏呢?
“臣惶恐。”张荆撩起衣袍跪倒在地,嘴里说着惶恐,声音里却听不出一点儿。
“臣事陛下唯竭忠尽瘁而已。陛下以霍光之事饬臣,臣惕然惶惶、惭怵交并。”
“惭怵交并,你还惭怵交并?”
李曌直接被气笑了:“一遍一遍往回驳立后的圣旨,不让朕娶媳妇,你惭在哪里?怵在哪里?霍光还只是让后宫穿穷绔,人家尚且没拦着昭、宣娶媳妇!”
“原来陛下说此事。”
张荆抬头看向李曌,似乎露出恍然神色,淡淡解释道:“陛下圣旨言辞章句有误,是被六科廊驳回的,与臣没有关系。”
王八蛋,你胡言乱语!
李曌怒极,随手摸起案头清供砸在地上!
羊脂白玉砸在张荆面前的金砖上,金石相击、碎玉飞溅。
张荆偏头躲过飞溅的玉屑,回过神来再度跪正时,李曌已走下御座,踩着碎玉一步步来到他身前。
二人离得很近。
一站一跪,拉开的不仅是物理高度,更是权力高度的具象化。
皇帝居高临下,声音冷肃:“跪好,抬起头来。”
张荆依言抬头。
在这个角度直视天颜,李曌的身影被无限放大,如同神祇。
而他则把最脆弱的咽喉和眼睛暴露出来,迎接皇帝自上而下的注视。
仿佛将生死置于李曌目光之下。
张荆平静如水的目光终于有了些微波动。
李曌心下暗松口气,这种姿势,果然会给皇帝权威加buff。
她藏在背后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垂眸道:“不要把朕当大傻子糊弄。”
说完停顿片刻,似乎带了些宽容与无奈,李曌摇头轻笑道:“我与先生推心置腹许多次,怎么先生还不知我?水清无鱼,我容得下大家的小心思。只是……”
她弯腰欺近,以便让张荆把自己的态度看得更清楚些:“绝容不下欺瞒哄骗。”
“朕再问你一遍,为什么驳立后圣旨?”
张荆脖颈因紧绷而微微颤抖。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仪态,不让那滔天情绪从眼中决堤,“臣以为,陛下应当立更好、更合适的人选当皇后,民女如何配得上陛下!”
他仰着头,声线绷得比平日更紧:“承恩侯长女自幼养在宫中,性情柔顺、及笄未字,更兼与陛下骨肉之亲,既荣且安,陛下立她为后不好吗?”
啊不是……你有毛病吧?!承恩侯是我舅舅还是你舅舅?
李曌和张荆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楚他一根根颤动的睫毛,以及眼中泄露的细碎情绪——他是真这么想的!
过于离谱!
人霍光搞那么大阵仗,是为了让自己外孙女、自己女儿当皇后。你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让承恩侯的闺女当皇后?
你有病吧!承恩侯怎么得罪你了?!人家他闺女看上蒋诚了你知道吗?要你搁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李曌张张嘴,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李曌站直身子,思来想去,完全GET不到他的脑回路,只能真心诚意发问:“为什么能立汪家的女儿,却不能立我喜欢的姜静仪?”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你心里是真没数啊!
皇帝怔愣的神色气得张荆心梗。
你喜欢,你见过真人吗你就喜欢。
姜静仪到底是何方神圣,给你隔空下了什么蛊?从前一点即透、烛照千里的陛下哪里去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立承恩侯家的闺女“既荣且安”你听不到吗?
难道你真要我把所有利害关系拿到桌面上,明明白白说出因为你是女儿身,所以不能立不明底细的民女当皇后?
张荆牙关紧咬,唇齿间泛起铁锈味儿。
一旦揭破这个惊天秘密,你该如何自处,我们君臣二人该如何相对。我又该怎么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的这个秘密。
他和陛下,隔着重重宫闱、日月轮转,咫尺天涯。
张荆心底忽然泛上无边疲惫,“姜静仪果真那么好?我们君臣要因为一个民女闹到这般地步吗?”
不er,你在幽怨的说些什么梦话?!
李曌莫名其妙,刚想阴阳,却瞥见张荆神色,眉宇间仿佛落满经年未消的暮雪朝霜。
她怔愣片刻,终是放缓语气:“你起来吧。先生教导我,总不能只说结果,不讲缘由。你说个令我信服的不立姜静仪的理由。”
张荆沉默许久,终于说:“陛下莫因私情误公事。”
“我朝自太.祖皇帝定鼎以来,皆承宋制。宋时皇后多出勋贵之家,我朝开国,太宗、宣宗皇后亦是勋臣贵戚出身。当年黑水川大败,全赖宣宗皇后安定人心、稳定朝纲。而世庙以来,皇后屡出民间,至于孝庙,更是宗祧世移。还望陛下三思。”
李曌:……什么倒果为因!
孝庙绝嗣的大锅皇后背不动。
退一步说,勋贵外戚,你咋不提汉唐外戚乱政,宋神宗出身勋贵的皇后还把新政废了呢。
再退一万步,我家的皇位传承撕吧成啥样,跟你一个外官有毛线关系?
刚跟你明明白白说了我最恨别人哄骗糊弄,你还敢故技重施?
李曌咬牙冷笑:“首辅对我家皇位,也太有责任心了一点儿!”
张荆豁然抬眼,脸上血色倏然退去。
愣愣看了李曌一会儿,连行礼也无,铁青着一张脸,站起来甩袖往外走。
“你站住!”
张荆停住脚步,李曌隐约听到几个字。
“是臣之不幸,不遇汉昭了。”
第二日,李曌收到首辅告病假的条子。
这王八蛋,真把自己当霍光了!
朕还没如何,他倒先告病。
李曌拿着告病的条子反复看。
侍立在旁的寇凌看了眼面目沉静的锦绣,心下羡慕起和外官没有牵扯的掌事宫女。
他提督东厂,日日盯着朝臣一举一动,自然知道近来朝中阴云密布,首辅不想让皇帝亲政的言论甚嚣尘上。
他亦听说,昨日在麟德殿,万岁和首辅起了大争执。据说万岁以霍光旧事责问首辅——只听只言片语便让人心惊肉跳。
现在万岁拿着首辅的字条,一副势要从中看出“图谋不轨”的架势。
去年万岁景明园随意一指,自己当了东厂厂公,一年耀武扬威要用性命去换,值得吗?
万岁能赢还是首辅能赢?如果继续首鼠两端,是不是谁都容不下我?
寇凌打起精神,把李曌每一个转眸,每一声叹气都深刻在心里,留待日后仔细揣摩。
他看到万岁放下纸条,微蹙的眉心松展开。
在有小太监进来回禀经筵讲官、次辅叶先生在文华殿等候时,万岁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难道万岁要鼓动次辅叶慕高对抗首辅?以东厂对“老好人”叶慕高的观察,寇凌觉得此计不成。
*
李曌哪里能想到她看着首辅字条沉默的片刻,寇凌心里已经跑了好几遍宫变。
她只不过是,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张荆瞬间青白的脸色,并且一直挥之不去罢了。
良心隐约有那么点痛,但又不想主动派太医低头认错!凭什么啊,明明是你拦着我娶媳妇,怎么你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所以她细细看张荆的字迹笔锋。
反正她看来看去,没看出什么手腕颤抖笔锋变形,看起来即便生病,也不是什么大病!
或者告病一事本身就是个借口,是拖延立后的无声抗议,是一种政治表态。
李曌下定决心,不去管他!爱来不来,我就不信你个卷王能一直不上班。
不要以为没了张屠户,朕就只能吃带毛猪。
李曌在经筵见到叶慕高用絮絮叨叨毫无起伏的催眠调讲孟子时,心里模模糊糊的想法变得愈加笃定。
从过完年后,叶慕高讲经筵就跟抽冷子似的,好一阵儿歹一阵儿。
先前李曌问过两次,虽然老头吞吞吐吐言辞闪烁,李曌依然非常敏锐的捕捉到老头敷衍抱怨那个点——首辅当真不做人,竟然拖着不给人快退休的老同志解决职级!
那时李曌并没有搭茬。
她既然下定决心支持变法,在这些人事财权上,便不会不和张荆商量,在背后放冷箭使绊子故意和他拧着来。
不过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
李曌看着老头颤颤巍巍讲课,恍然意识到,我大可以趁张荆告病,让叶慕高这个内阁次辅把立后的圣旨发下去!
当然,作为回报,李曌决定把叶慕高的少师一并赏了。
要快,要打一个时间差。张荆那个卷王说不定明天就要上班!
讲完经筵,李曌主动开口留下叶慕高:“叶先生留步。”
她从“叶先生身体挺好”聊起,聊到叶慕高道君皇帝时进士及第,再聊到叶慕高勤勤恳恳三十年宦海沉浮,聊到叶慕高家乡风物。
李曌动情道:“先生辅弼四朝,年高德劭。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没有叶先生,朕的学业还不知道如何呢。我先前听说叶先生要加少师,现在加了吗?需要朕配合做什么吗?”
“陛下。”叶慕高快被感动哭了,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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