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的凉亭里,徐静舟站在围栏边,酒一杯接一杯下肚。
月色如水,万籁静肃,他回头,看到桌边两颊鼓成包子的薛临,气笑,“你上辈子是饿死的吗?一天到晚都在吃?”
薛临伸手拿糕点的动作陡然僵住,眼底流淌着诡谲浓雾,但不过一瞬,他又恢复如常,继续吃。
徐静舟意味不明地瞧着他,他时常觉得,薛临不像一个孩子,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暗中窥伺的猎人。
他摇头失笑,小孩儿聪明点可以理解,但把人妖魔化就没意思了。
“你说,我若是告诉你阿姐我真正的打算,她会不会选择与我同行?”徐静舟宛若自语般问。
薛临一点也没有要理睬他的意思。
徐静舟自顾自地说着,“这条路一个人真的太孤独了,若无人同行,我怕我走不到终点啊。”
薛临挪了挪圆滚滚的身体,拿着个后脑勺对着他。
徐静舟无言片刻,几步上前,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你是不是长胖了?”
薛临对他怒目而视,抓起一枚糕点塞进他嘴里,试图用暴力让他闭嘴。
徐静舟将点心含入嘴中,刚想说点什么,就见披着一件雪绒披风的徐静澜携侍女提着灯缓缓而来。
他眯起眼,静静看着来人。
他这大哥生得仙姿玉貌,郎艳无双,但可惜,他出生的时候,正是他祖父和他父亲矛盾最大的时候。
庶子先于嫡子出生,更加剧了他父亲和祖父的裂痕,可他父亲生性软弱,除了买醉,生不起一点反抗念头。
他祖父把火撒到了他儿子身上,他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这大哥从记事起,就被迫以色侍人,不仅女人,还有男人,为此,他祖父专门打造了一座芙蓉苑,用以安置他这位仙人似的大哥。
芙蓉苑说是雅集,其实是为了笼络官员和富商的销金窟,常住的不仅有他大哥,还有好几个姊妹以及一些貌美的侍女小厮。
雅集每旬一次,宾客如云,去一次就得耗费千金。
世人都以为,徐家最赚钱的是樊楼,但芙蓉苑才是徐家最大的收入来源。
因为他祖父丧心病狂地拿徐家的子女充作小倌和妓女,以满足部分人渴望把上位者踩入尘泥的癖好。
荣国公府虽不掌实权,但好歹拥有一等爵位,府中的郎君、姑娘本该荣华娇宠,高人一等,最终却被当做欢愉的玩物。
很多低阶官员和小商人就冲着体验一把这种身份颠倒的刺激,每旬都去芙蓉院,为此倾家荡产的不再少数。
而他祖父,为了消息和银钱,完全不在意名声。
“见过世子。”徐静澜躬身行礼,在徐家,没有长幼,只有尊卑。
哪怕他为长,见到徐静舟,也只能弯腰。
徐静舟抬了抬手,看着他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问道,“大哥药瘾又发作了?”
徐静澜面无表情,一张琼花映月的脸跟画上去似的,假得有些心惊,“老国公让我接触文四夫人,探听文家打算,若没有进展,这个月就没有药。”
徐静舟厌恶地皱了皱眉,但却什么都没说,问题不从根上解决,徐静澜就不可能脱离现状,而问题的根源……是他祖父,更或者说,是徐家骨子里流的血。
为了让他父亲这些庶子庶女保持年轻美貌,富有活力,他祖父从蒋士昭手里讨了一味药,名为神仙散,徐家除了他之外的所有子弟常年服用,可以保持肤嫩体滑,在床事时还有助兴之效。
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对芙蓉苑欲罢不能的原因之一。
缺点是……短命。
服用神仙散的,都活不过三十岁。
但如果停用,不出两月就会暴毙。
“世子若没事儿,奴先告退了。”徐静澜弯了弯腰,在徐府,除了老荣国公夫妇,荣国公夫妇和徐七这几个主子,其余都是奴才。
据说,这是他们徐家从祖上留下的规矩,哪怕这些庶子庶女身上同样流着徐家的血,也不配当主子。
徐静舟瞧着他,“唆使姚家大郎用兵器文书构陷薛回,是祖父吩咐你做的吧?”
徐静澜怔了一下,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他都快忘了,徐静舟一提,他才想起那件事失败后,他受老国公迁怒,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明明是姚大郎那里出了岔子,最后遭罪的却是他。
“是。”他答,徐家现在真正的主子只有两个,一个是老荣国公,一个就是世子徐静舟,他谁也不敢得罪。
徐静舟挥挥手,“我会让人把神仙散送到你院中。”
徐静澜欠了欠身,没拒绝,也没道谢,他于徐家就是个工具,而他还受他们摆布,是为了活命,要真论起来,徐家欠他更多。
夜凉如水,冷露沾衣。
徐静舟立在亭中,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薄茧的手,像是问薛临,又像是问自己,“徐家就是一个恶臭的囚笼,而我这个自小在囚笼里长大的人,会不会有一日也变成制造囚笼的人?”
他同情他这些兄弟姐妹,可却从没想过把他们带出地狱,他现在已经有能力反抗他的祖父,可他却依旧漠视着这一切。
自私、无情才是他的底色,哪怕他装作游戏人间、平易近人也无法掩盖。
薛临小脸泛白,捏着糕点一动也不敢动。
…
冷宫里,薛盈商找了几日都没找到他父亲关于那则遗言的记载,她已经把带回来的书全都翻完了。
秦希声见她眉头紧锁的模样,有些心疼,“你歇会儿吧,现在我们有时间,不急于一时。”
薛盈商摇头,“这个谜团不解开,我心里不安。”
她仰头看向他,“今晚再去我家看看。”
“好。”秦希声将披风系在她身上,蹲下身,拉过她的手,轻缓地揉着她翻书翻得僵硬的手指。
“阿英,”秦希声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算问一下她关于薛临的事,那声“寻哥哥”太诡异了。
薛临满打满算不超过六岁,但在过去的六年间,他根本不曾见过他,就算见过,也只知道他叫秦希声,而不是他已经尘封的另一个名字。
“怎么了?”薛盈商问。
就在秦希声准备开口时,院外一道尖锐细长的声音传来,“陛下有旨!”
秦希声眉心一拧,沉吟片刻道,“你歇着,我去。”
薛盈商抓住他的手,“一起。”
两人行到院中,看了眼宣旨内侍身后派成两排,捧着各种精美饰品的宫人,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
秦希声跪地躬身,“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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