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烈四更就醒了,他听见外面的风雪交杂声,烦闷地皱紧了眉头。

一连几个月下雪,到了春三月还不停,难不成还真如太史令说的,是上天怪罪于他?

尽管尉迟烈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此刻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动摇,下了‘罪己诏’就能让这大雪消停?

他掀开被子,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

这也不对,比起他的父兄他甚至可以算是‘仁君’。

他是性子暴躁,但他发誓,他只踹过那些蠢得不行的大臣几脚,平日里脾气上来了就爱扫桌扔东西,踢翻房里的东西,对着大臣阴阳怪气几句,有时候问候一下他们的祖宗而已。

这些在他父兄的所做所为面前,简直是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爹,也就是先帝,曾经让人在活着时就五马分尸,喝醉酒时打杀大臣,醒酒之后又抱着大臣尸体大哭“爱卿,你怎么了?”

他哥,也就是先太子,手段狠厉,在他爹死后,绞杀所有兄弟,只有他一个人逃脱。

结果在登基前夕突然发疯,说是看到死去的兄弟来找他喝酒,一笑泯恩仇,他一个人爬上观星台要羽化登仙,就那样摔死了。

所以说,上天要怪罪也该是在他爹或他哥那个时候降下灾难才对。

尉迟烈想通之后,重新恨起那个该死的太史令,定是王黯指使他的。

吴全进来就看到陛下站在殿中间发呆,眼里透着殃色,吴全轻手轻脚地过去,低声道:“陛下,您醒啦。”

尉迟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洗漱更衣吧。”

小顺子在门外看到吴全的眼色,就麻利地呈着衣物进来伺候尉迟烈更衣。

尉迟烈不爱穿龙袍,嫌那个颜色难看,就爱穿一些鲜亮的衣袍。

一身联珠对兽花团锦文的赤色圆领袍衫,劲瘦的腰身配上蹀躞带,这身打扮唯一与京城儿郎不同的就是他头上的金冠,金冠由赤色红缨细带绑在颔下固定。

大昭皇帝和太子都要带金冠,无论极冠与否。

其实尉迟烈是顶好的相貌,凌厉的丹凤眼,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带些粉的唇,身高腿长,窄腰宽肩。

只是他这张嘴不是骂人就是骂人,他那修长有劲的长腿不是踹人就是踹人。

所以他的美貌被戾气覆盖了,人们看到他的好身材不是带着欣赏的目光,而是思量这力气打在自己身上得有多疼。

吃饭时,吴全在一旁小心劝他,“陛下,以后万不可再不吃早膳就上朝去了。”多余的话他不敢说。

尉迟烈没什么反应,机械地往嘴里舀着粥,眼神不聚焦地落在某一处,

“吴全,朕问你...”

没有了后话,吴全倾身做着听侯吩咐的模样,等了许久也没见陛下接着问。

吃完饭,吴全让人把东西收下去,尉迟烈还不起身,还是一脸郁色,这可太反常了。

平日里陛下都是精力满满,火气十足的,上朝就跟去打仗一样,今日怎么这样?吴全想了想心里有了一些眉目。

接着他又听见陛下说:“吴全,朕想问你...”

吴全很会做人,知道给陛下一个台阶下,“陛下,昨日皇后娘娘照顾了您一下午,走前还吩咐我说要照顾好您呢。”

尉迟烈突然变得很亢奋,“谁跟你提她了,我心里根本就没想她!”

吴全连道几声“是”,之后又从容地说:

“都怪老奴乱说,陛下是想问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吧,回陛下的话,昨日您一晕倒,老奴已经派了小顺子去长春宫禀报,不会让殿下担忧的。”

想到太子,尉迟烈的面容和缓下来,眼里带些温情,“这就好。”

出门前,尉迟烈对着吴全吩咐,“把含元殿的偏殿收拾出来。”

吴全不明所以,但应下。

含元殿是尉迟烈的寝殿,昨日他因为突然晕倒就在就近的宣政殿偏殿睡下,往常都是在含元殿睡的。

*

宣政殿上,尉迟烈看着下面的人,“太史令呢?”

吏部侍郎出列回:“回陛下的话,太史令偶感风寒,今日告假了。”

尉迟烈呵呵两声,看向在前头站得笔直的谏议大夫谢迁,“昨日下那么大雪,吹那么大风,怎么谢迁你这老骨头竟然扛住了。”

谢迁感受到了皇帝明晃晃的针对,可他依然站得笔直,“陛下,有人如这崖壁雪松,傲雪而立,有风有雪也不能阻挡他直言不讳,敢为人先。”

陛下是那样的陛下,谏议大夫又是这样的谏议大夫,每回上朝,两人都得来回关照一番。

杨慎平日里都安静地等待着风波过去,可如今灾情严重,更何况今早又收到了那样的消息,他就按耐不住,出列堵住了谏议大夫接下来的话,“陛下,臣有事要奏。”

谢迁看门下侍郎有话要说,就退下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他。

“陛下,臣今日收到幽州刺史的消息,说冀北黑风山一带出现匪患,朝廷发放的钱粮如今还没收到,他请报朝廷赐敕书调用府兵剿匪。”

此话一出,朝廷上下官员无不骇然。

尉迟烈更是头疼无比,他昨日因病一直在睡,根本没看到幽州刺史的奏折,

“奏折呢,我拿来看看。”

内侍递来奏折,他一目十行,越看越头疼。

朝廷本来就没什么钱,国库早被他爹他哥败光了,到了他这里好不容攒下些钱财,又起雪灾,现在他娘的还有匪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黄鼠狼专挑病鸭子咬。

尉迟烈思考一番,果断表决,“裘斧呢,出来!”

兵部侍郎裘斧头出列,“臣在。”

此事紧急,要想赶紧定下来,要由中书省下诏书,门下省审核之后,再由皇帝画敕,一套流程走下来,花费不少时间。

匪贼可不会因为朝廷流程就放过救灾钱粮,所以没有时间再在政事堂商议耽搁。

尉迟烈对着杨慎和中书侍郎道,“让裘斧担任敕史协调幽州刺史和幽州卢龙府的府兵去剿匪,可有不妥?”

杨慎和中书侍郎心里过了一番,都觉得没有问题,便双双道:“陛下圣明!”

幽州匪患一事暂且有了章程,又有户部尚书说如今百姓春种耽搁,税收一事该如何决定。

他还没说完就有工部尚书跳出来说,别说春种了,现在百姓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应该先解决百姓的吃住问题。

说着说着两人吵了起来,甚至抬起袖子大有老胳膊老腿打一架的趋势。

尉迟烈看着下方,心里窝火,大力一拍桌子,“闭嘴!要吵滚出去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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