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枕的情况有些严重,黄迎春原先估摸着要十来天才能彻底恢复正常,结果用艾草水洗了一个头和一个澡,第二天早晨醒来,她的颈椎忽然好了许多。

虽然活动依然受限,但是脖子和脑袋牵连的那根筋不再随意一个小幅度的转动就跟针扎一样的疼。

黄迎春不知道是她当天歪打正着做对了哪一步,不过艾草水的功劳是跑不了的。

山里的艾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黄迎春难得大方了一回,凭着好东西就要使劲用的想法,之后这几天,她不仅每回洗头洗澡用艾草水,每天晚上泡脚前也要先熬一锅浓浓的艾草水倒进木盆。

黄迎春只有一个木盆,这盆既是她的泡脚盆,也是她的洗衣盆,衣裳鞋袜天天不是穿在她身上熏着,就是泡在艾草味的盆里浸着,到了最后,哪怕已经多放了几颗无患子洗净再放到太阳底下暴晒过,重新拿起来穿戴时,衣物上也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艾草香。

一步之内,提神醒脑。

两步以内,蚊虫轻易不敢近身。

夏季最恼人的莫过于无处不在的蚊虫,为了后一个好处,黄迎春往家割艾草割得愈发勤快了。

然而,有时,人越是勤快,就越有活干。

这天,为了庆祝自己的落枕好全了,黄迎春特意熬了一锅浓浓的艾草水,把自己全身上下认认真真地洗了一遍——当然,头发是三遍,毕竟她长发及膝盖,只洗一遍肯定是洗不干净的。

虽然黄迎春只熬了一锅艾草水,但她洗出来的效果一点儿也没打折扣,浑身依然香得熏蚊。

洗头、洗澡,黄迎春都是用木盆洗的,如果是在上辈子,黄迎春绝对过不了拿泡脚盆洗头的坎,但这辈子在安朝……黄迎春仔细想了想,其实这和在安朝还是在现代也没多大关系,主要还是钱的原因。

在安朝,也有浴盆、洗衣盆与洗脚盆之分,只可惜她投胎在黄家村——一个山窝里飞不出金凤凰的地方。

黄迎春在黄家村里待了十二年,听过别人口中提到最有出息的人,也只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童生。

老童生年纪一大把,考了许多年,还是没能考上秀才,尽管如此,想进他在村口开设的私塾读书识字,依然要交一大笔束脩。

在黄家,黄迎春的弟弟是家里最受偏爱的人,但是爹娘爷奶再心爱他,也从没起过送他去私塾的念头。

家里攒下的钱,不是拿去买粮,就是拿去置地,衣裳都是大传小、新叠旧、补丁打补丁,多少年了,黄迎春就没见几间屋子添置过什么用钱买来的新东西。

什么?盆坏了?坏了也能用,找木匠重打一个还得花钱,凑合用得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家,还使不得破盆了!

洗衣裳的盆怎么了,照样能拿来装菜做酱!碰到又怎么了?不都洗干净了么!矫情什么,你出生前我就是这么干的,菜吃了这么多年,大家不也都好好的吗!

说了一回,两回,三回,家人还是没有卫生意识,黄迎春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贫穷的人,他们的性格越固执,越难以改变他们的认知和观念。

她无法在家里拥有各司其职的木盆,最大的阻碍并不是缺钱少财。

黄家的木盆起码有十几种用途,但家里的木盆只有三个,这一点,从黄迎春出生那年就没变过。

虽然黄迎春拥有大人的灵魂,但她的身体依然要遵循人类正常的生长规律一点一点慢慢发育。

出生的第一个月,黄迎春感觉自己怎么睡也睡不够。

第二个月,黄迎春的肚子经常莫名其妙绞痛,无论白天黑夜,没有一刻她是睡得安稳的,她只能用哭闹来提醒爹娘带她去看大夫。

喝了三个月的奶水,某天,黄迎春突然感到自己的脖子有点力气了,于是她开始练习抬头。

第四个月,黄迎春学会翻身,但她在爹娘眼中依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第五个月,被迫听了一场又一场的活春宫的黄迎春觉得自己的耳朵脏了,可她只能躺在床边的摇篮里踢踢小腿,甚至没办法用手精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又过了一个月,夜晚的呻吟声变成了唉声叹气。黄迎春长出了人生的第一颗乳牙,与此同时,她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阿娘拿着一张柔软的湿纱布守着她,日夜提心吊胆。阿爹怕她烧成傻子,不顾爷奶的劝阻,拿着银钱请来大夫为她看诊。

七坐八爬九站……黄迎春越长越大,终于,她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会走了,连忙兴高采烈地扶着墙壁和门框,走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

直到那天,黄迎春在厨房里亲眼目睹了女性长辈们是如何做饭的,那张自从会走路之后就一直神采奕奕的小脸忽然就暗了。

我这半年来,吃的都是这样做出的饭食?

自从第六个月出牙,黄迎春就开始吃辅食。

虽然阿娘还有奶水,但她也要下地劳作,尤其那阵子正是农事繁忙的夏秋时节,每回阿娘都是一身汗水急匆匆地跑回家,然后把汗津津的/乳.头塞进她的嘴里,哄着她快喝。

黄迎春知道阿娘辛苦,她也能理解,但她饥肠辘辘的肚子不能理解,只要饿了,她的嘴巴就会自动打开,张嘴就是无休无止的大声哭嚎。她饿久了,吃起奶来就会狼吞虎咽,吃得急了,便不可避免地咬伤阿娘的□□。

阿娘虽然吃疼,也没有打骂她,见她吐奶,还以为是她的乳汁混了血的缘故。

她朝生过两个孩子的婶娘取经,好办法没找到,反倒被阿奶知道了。

阿奶想让阿娘早点断奶生个大胖小子,主动提出要承担她的辅食。

黄迎春想了想这半年来她吃过的那些不可言状的糊糊,顿时眼前一黑。

吃都吃了,就别想了。

黄迎春安慰自己。

她在黄家吃了一顿又一顿,高了一寸又一寸,渐渐的,无论遇到多么奇葩的“一物多用”,黄迎春都能面不改色地眼不见为净——不是她不在乎,而是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想就不容易活下去。

如今,黄迎春已经能主动将浴盆、洗衣盆与泡脚盆混用,并打从心底里一点儿都不抵触了。

这和她在黄家村里的十二年比起来又算什么呢?宫房里的水盆都是公用的,起码现在她的盆只给她自己一个人用。

同化就同化吧,反正她现在没钱买新的木盆。

自从前几日黄迎春忽然回想起她上辈子的死因,在之后的一个瞬间,她大彻大悟了。

从前,她一直告诫自己,哪怕她的头脑里有上辈子的记忆,哪怕她之前在各方面都十分“先进”的现代生活了二十几年,但这辈子来到安朝,出生在安朝,她就是一个安朝人,她不能以她在现代的所知所闻蔑视安朝的“落后”,她不能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多了一辈子的记忆,就比旁人聪明、特殊,就有能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出什么伟大的成就,或以所谓“后来者”、“先进人”的身份对这个朝代指手画脚。

黄迎春一直做得很好,她如今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她不可否认,虽然她不自视甚高,也不特立独行,但是她一直在用随遇而安、随波逐流的外衣掩盖她遗世独立的本性。

是的,遗世独立,如屈原与渔父对话时所说的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无论是这个认知还是这句话,都和上辈子在现代的其他记忆一样,一直牢牢地附着在这辈子的她身上。

现代与安朝相比,自然是现代更好,除了安朝的自然环境更胜一筹,现代绝对是哪哪都好。

然而,这关她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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