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 80 章
“什么玩意儿?”
青云山上,云何意也发出这样的喟叹。
仙人阁中,裴无衣手中举着一本书,方便云何意看。
书卷陈旧得都有些泛黄,封面上的字也剥落淡褪了一些,云何意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笑眯眯地看向宋显:“隐之,为师来考考你——”
裴无衣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本来就是给隐之看的。你又不会认古体字,非要凑上来。”
云何意恼羞成怒:“啧——”
正想牢骚两句,裴无衣已经面无表情地举着书卷转向宋显去了。
宋显念出书名:“狐尾受损后通过细胞分化诱导再生研究。”
云何意:“???”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痴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裴无衣将书卷收了回去,及时地止住了他的自我怀疑:“你没听错,这是我先前偶然得到的,大约是上千年前的某位狐族妖修所作。”
他说起从前的狐族。
狐族修道的天分,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尾数越多,天分越高,在道途上就能走得越远。
而最开始的时候,狐族无疑是天道的宠儿。
那是不知几千年前,那时候的狐族地界,灵气十分充沛,族中九尾遍地跑,七尾八尾已经是值得同情的弱者了。
十方大山是妖族地界,狐族世代群居于此,靠着九尾狐们的强悍实力,积攒了雄厚的家底,同其他的妖族,不论是财力、物力,又或是打斗的实力上,都是有壁的。
既然时常需要打斗,自然也有负伤的时候,狐狸打起群架来没轻没重,严重的时候,甚至能打断一条尾巴。
族中有专修医道的某位狐族,有一天从壁虎断尾得到灵感,就写下了这篇文章,试图仿照壁虎,通过一些科学的手段使得狐族的断尾续生。
在此基础上,他还提出了一个更加伟大而疯狂的构想——
狐族的灵力蓄于其尾,因此,不足九尾的狐族,储蓄灵气的狐尾数量少,修炼上限自然也低,也就是所谓的先天不足。既然如此,若是能另寻到一个容器,替代这第九尾的蓄灵之用,岂不是就可以弥补缺少尾巴带来的天分差异了?
他写下这个构想,并将这种体外容器命名为,魂器。
但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试验,自己就不幸死了,狐族搞这种研究的修士毕竟少,这个构想也就暂时停在了纸面上。
“但是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狐族开始凋零。”石窟之内,衔青说。
他的目光凝在壁画上,哪怕壁画上的图画是如此的粗糙,他的目光却十分专注。橙黄色的灵火火光就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脸上半明半灭,因此瞧不清楚是个什么情绪。
叶岑没注意他的状态,也望着那些壁画,眉头皱起:“狐族为什么凋零了?”
按理来说,壁画之用,要么为了记录,要么是故弄玄虚,称为预言。看看如今狐族这样子,此处壁画的作用,多半是前者。
按狐族这艺术造诣,画一幅壁画都是这么不容易,还将这些东西藏在寒潭底下的石窟之中,想必十分重视,那么更应该记录些关键信息才是。第一幅壁画上还是鼎盛时期,到了第二幅,就已经只剩下五六尾的歪瓜裂枣了,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全无涉及,实在令她不解。
衔青却道:“没有原因。”
衔青迎着叶岑诧异的目光,解释道:“天地万物,此消彼长,天道有些时候,就是不太会讲道理的。真要说起来,狐族当年生而九尾,反而是天道的厚待。”
大道无情,天道不会始终眷顾哪一方,狐族鼎盛的时期过去之后,自然要走向下坡。
即便如此,靠着鼎盛时期攒下的狐族家底,也已经称得上丰厚,但是妖族地界,讲究的是一个弱肉强食,若是就此凋敝下去,后果是让人不敢想的。
这个时候,有狐族想起了那位前辈写的已经积了灰的文章。
他们决定将这位前辈文章中的理论付诸实践,并将此试验命名为——
“渡灵。”
“渡灵之术,一直以来都是狐族的秘术。”裴无衣道,“我那时候蹲守十方大山,闲极无聊之时,便也研究研究他们的渡灵之术,后来我发现,所谓渡灵之术,就是脱胎于这本……”
他顿了一下,大约觉得这书的名字太长,干脆只念了前头四个字:“《狐尾再生》。”
他们在族中挑选出一个身强力壮的八尾,照着《狐尾再生》中前辈留下的理论知识,开始做渡灵的试验,首先要挑选适合做容器的材料,他们不敢引起修士的注意,也不敢招惹魔修与其他妖族,便将目光投向了——凡人。
那年月,狐族举族出动,在各处搜罗来许多根骨奇佳的孩子,有的是幼童,有的甚至尚在襁褓之中,被他们或偷或抢或捡,带回狐族养了起来。
裴无衣道:“他们要将这些小孩培养起来,然后从中挑出最适合的那个做魂器,成为八尾狐狸的第九条尾巴。”
石窟之中,叶岑继续往下看。
第四幅壁画里,是那些被带回狐族的小孩,被划进一格一格的方框里。
他们被带回狐族时都年龄尚小,三观并未成型,因此可以随意塑造。
他们并不知道已成了狐族的魂器,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只当自己是被狐仙捡回的小孩,运道好有了仙缘,才能有这样修道的机会,因此哪怕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樊笼里,为了活得狐仙的褒奖,就没日没夜地修炼着,甚至甘之如饴。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发现了很多像自己这样的小孩。
他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先前被带到这里,还有所谓的师父对他进行严苛的指导,这些都并非他的幸运。
他只是被养在暗格里的蛊虫。
原本只是幼虫,如今幼虫已经长大,便到了该是相互厮杀的时候。
第五幅壁画上记录了这场厮杀的结果——
那个孩子杀光了其他所有人,因为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实际上却并不是。”衔青道,“被选中做魂器之人,首先要将他的神魂彻底灭掉,而只保留他的根骨。”
他千辛万苦赢得的那场厮杀,为他带来的并非生的权利,而是一场夺舍——
那是渡灵的第一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叶岑正站在下一幅壁画前。
这幅壁画与先前的全然不像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上头的内容细致而又生动。
叶岑瞧见一轮巨大的残月在天幕中坠下来,沉得仿佛触手可摸。残月之下是立满参天立柱的广场,广场之上沟渠交织,汇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沟渠旁站满两三尾的狐狸,正在对月而舞。
而阵法的最中央,正是先前活下来的那个“魂器”。他被架在高高的祭台上,而八尾狐踏入阵中,站在了广场另一边的圆台上。
瞧不见的灵力在月下流转,最后的最后,长而大的尾巴从八尾狐的身后舒展开来,蓬松而又张扬,一数,正好是九条。
这画面简直陌生又熟悉,叶岑沉默片刻,道:“看来他们渡灵成功了。”
顿了顿,又发现了华点:“不对啊,如今的狐族,最有天分的还是只有八尾的黎姝。若是成功了,这只九尾狐去哪了?”
她习惯性地往身侧一看。
衔青察觉到她的视线,沉默半晌,无奈地耸肩一笑:“师姐,我也只能知道壁画上画着的东西。”
他指指那只那幅画了九尾狐的壁画:“而这已经是最后一幅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也不知道。
叶岑没说话。
她当然也没指望衔青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她并不全然信任他,只是暂时将他当做可合作的同伴。
之所以看向衔青,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她先前总与宋显在一块,有想不通的地方,就算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出来,他也能给以回应。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养成一个新的习惯。
叶岑忍不住想,若是此刻宋显在这里,说不定能说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仙人阁中,不知哪里吹来一阵细小的风,宋显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云何意看他一眼:“这么一点小风都受不住,非得亲自跑一趟十方大山。那小师妹再重要,能有自己的身体重要?”
宋显抿了一下嘴角,当自己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酸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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