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更深露重,乍暖还寒。
药炉下,柴火烧断的“噼啪”声响连着外头突如其来急促的脚步声,将虚靠在灶台边上,不知何时睡着的温宜惊醒。
温宜猛然抬头,透过小厨房的窗纸看到外头一簇簇灯光接连跑过,眉头一跳,刚撑着灶台起身,婢女桃月匆匆而来,神情凝重,她说:“小姐,老夫人不好了。”
天近卯时,本该透出薄光的天幕依旧昏沉得吓人。仆从提着灯笼领着被惊扰睡梦的亲眷往琮容院赶去,烛光映上灰白墙垣,人与人影憧憧,密密麻麻,人心惶惶。温宜踏夜赶来,甫一进门,便听见大夫说:“不成了啊——”
温宜心空了一拍,一瞬之间像是失了心骨般,抬目无依。
站在叔母杨氏身侧的几位大夫皆是摇头:“老夫人这心头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年轻时又随老太爷四处奔波,积劳成疾,支撑至今已是不易,如今年事已高,药石难医啊……”
自丈夫过世,杨氏便一直侍奉老夫人跟前,算得上半个女儿,骤然听到这话,几乎肝肠寸断,她握着染了血的帕子,瘦弱的肩膀上是更瘦弱枯槁、昏迷不醒的温老夫人,她颤着声音问:“大夫,当真没法子了吗?”
韶州是苦寒之地,温老夫人当年随温老太爷左迁,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却没有门第之见,在田垄边上设讲堂,给寒门学子讲学、给女子启蒙开智,颇有贤名。温家小姐年纪虽轻却仁心难得,去岁饥荒,流民无数,京中官眷门户,是温小姐第一个开棚施粥。这段时日老夫人病着,温小姐衣不解带、亲尝汤药,连睡觉都在药炉边……诸位大夫知此间主人清名,看诊施药无不用心,可温老夫人这病,确实神佛难医。
大夫们相视着,最后却不约而同摇头:“二夫人,早些准备后事吧……”
杨氏听到这话,整个人半是昏过去,靠在了侍女身上,几位前来探亲的婆母、婶婶也跟着低低哭了起来。
夜色浓稠,低低的哭声像是晨阳将起时的寒霜,笼罩在琮容院之上,让本就还未来得及暖和起来的春日侵骨生寒。
温宜站在众人之间,看向榻中面容铁青、已有枯败之相的祖母,总觉得自己没睡醒。
祖母持重半生、饱经世故,风华正茂之时嫁进温家,陪着祖父金榜题名,又陪着祖父贬斥黜陟,赴过宫中宴,也吃过五斗米,在温宜心里,祖母除了渐生华发,从未年迈,当初那么难的时候都过去了,怎的如今万事泰和,祖母却不行呢……明明昨日吃药时,还说想吃她做的芙蓉糕,明明不久前还央着她说春日将来,要一道踏青才算不负韶光……
温宜恍惚一瞬,再回神,见屋里几位长辈都在看自己——温家到了这一辈,人丁凋落,二叔早亡,家中只剩父亲支撑门庭,她没有兄长姐妹,只有一个不过六岁的弟弟。
她拨开众人上前,对着几位大夫行礼。因为侍疾,温宜素裙寡饰,唯有鬓边绾发的银簪让她不至失了礼数。几日未睡,温宜的面色算不上好,站在门外昏夜下,仿若一张还未着墨的宣纸,直到满屋的烛火照映入瞳,才点漆般,给她添了几分颜色,也无端让她多了几分楚楚。
温宜端立屋中,润白纤细的腕骨一闪而过:“几位大夫神医妙手、华佗再世,便是比起宫中太医都不遑多让,想当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家张老夫人命悬一线,太医院的梁医正都说没法子,是几位大夫妙手回春,将张老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温宜语气轻婉却平缓有力,言辞恳切却不是乞求,她抬头,眼眉朗朗,里头是相信,她说,“先生们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小女相信先生们有办法的,对不对?”
一句“先生”叫几位大夫目目相觑。周大夫看温宜十指葱白,柔夷无骨,原就是个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如今却蹭着炭灰,落了好些星火烫出来的水泡;又瞧她不过碧玉年华,席间这么多长辈,却要她一个闺阁女儿出来说话,言辞诚挚,凤眼灼灼,一瞬间,叫他忽然想到家中将要出阁的小女儿……
周大人有几分动容,与同行的几位大夫交换神色后,犹豫道:“若能寻得悬阳丹,老夫人或有一线生机。”
这话一说,满屋亲眷顿时安静下来。
却不是在疑惑悬阳丹为何物,而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
悬阳丹举世罕见,有消百病、续死命之奇效,普天之下,只得两枚,一枚在勤政殿,一枚在永寿宫——一位是当今圣上,一位是当朝太后。
周大夫这话说来同没说一样,温父不过钦天监属官,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谈何求药?
杨氏心如死灰。温家门庭清贵,两经变故后,境况大不如前,大哥如今所就不过虚职,便是他们全家老小的命加在一起,又如何与天家相提并论?杨氏脸色青白,瞧见温宜,想到什么,立时上前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宜丫头,叔母知道你有法子,你有法子对不对?”
屋里众人听杨氏这般说,才是回神,纷纷看向温宜——对啊!温宜有法子的,还有两月,她便要同承恩侯府韩家的嫡长子韩识嘉成婚了。
如今的韩家乃是当今太后的母家,自太后为皇后时便受封侯爵。两家世交,又欲结亲,只要温宜登门去求,韩家定能看在两家婚事的份上,替他们进宫去求太后。
“宜丫头,你同韩公子婚事将近,韩老夫人又那么喜欢你,只要你同侯府开口,他们定会答应。”杨氏紧紧抓着温宜的手不放,两眼通红,眼眶里泪水流转,“你祖母平日待你这样好,你一定也舍不得、你定会想法子救她的,对不对!”
温宜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杨氏这么一握便抓住了她的腕骨,她生的白,肌肤又薄,轻易便留了一圈红痕,她生疼着,黛眉却没皱一下,甚至没有挣开,反而拍了拍杨氏的手背,向屋内众人保证道:“叔母忧心,我又如何不心焦?诸位长辈放心,若有能救祖母的法子,便是千难万险,我也会一试。”
“好好好……”杨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目光无依地转了一圈,直到落在温宜身上,才有了焦点,“有你在,叔母就放心了。”
虽然还未得到悬阳丹,但有了温宜这句保证,众人便像是已经看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时候,心里的忐忑散了许多。
针灸封针抢救昏神,口服汤药补气固脱,一番折腾,勉强吊住了祖母的命。
温宜让桃月将大夫们请到隔间歇息,又一一安抚了几位婆母婶婶,差人将他们送回厢房休息。直到四下无人,她才稍微塌了肩膀,坐到祖母身侧。
祖母昏睡很深,却并不安宁,眉心聚着一团散不掉的郁色,因为久病,眼下青灰明显,像是青瓷经年蒙尘。
她握住祖母的手,长翘的睫毛轻颤着。
祖母的手好凉啊。
指尖的温度很低,握起来,像是在拢一截将要烧尽的蜡烛,好像不论握得怎样紧,也没法让她烧得慢些……
祖母快要离开她了。
温宜沉默良久,低声问起:“父亲呢?”
也是这时,她院里的婢女明秋匆匆而来,低声在她耳边道:“小姐,韩夫人来了,老爷行到半路,听到消息,已经赶去前院候着了。”
“韩夫人来了?”
温父原已在赴官署的路上,陡闻母亲状况不好,匆匆告假折返,还未来得及进琮容院,听人说韩夫人来了,连忙又往前头赶:“去把罗姨娘叫来。”
韩夫人此番过来,只带了一个嬷嬷,刚下马车的功夫,见温父亲自候在门口,微微笑了:“温大人抬举,竟亲自到门口相迎。”
这话说得客套,韩家有爵位官职在身,韩夫人又身有诰命,温父不过六阶小官,便是温老夫人亲自来迎都是礼数。
“夫人乃是贵客,便是派人到侯府相迎也是该的。”温父行了礼,“就是不知何事,竟劳动夫人清晨到访?”
韩夫人余氏今年三十有六,正是容颜昳丽的时候,一颦一笑很有风范:“你我两家婚事在即,老夫人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差人支会一声。”
这话说得温父心中熨帖,论家世门第、权势声望,温家是如何也比不上韩家的,两家之所以结亲,还是祖辈相约。当时两家门当户对、望衡对宇,只如今,温家不比从前,韩家却一飞冲天、门列公卿,境遇大不相同……韩家愿意履行当时的约定,又在这样的时候前来看望,是要叫人称赞的。
温父心口热忱,将人往里带:“劳夫人挂心了,母亲病中忌讳,如何敢叨扰侯爷和夫人。”
进了内院,韩夫人像是早知温老夫人病重一般,没绕弯子:“温家一门双状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清流门户。温老夫人乃文公之女,在韶州开坛讲学素有名望。念及老夫人嘉言懿行,近年慕名入京为老夫人看诊的杏林妙手不计其数,只老夫人那心头疾非寻常药石可医……普天之下,唯有这悬阳丹或可一治。”
话音一落,韩夫人身侧的乔嬷嬷将匣子打开,递到温父眼前:“温大人也知,我们韩家乃是太后母家——当年秋猎,侯爷为救圣上从马上摔落,方得太后赐药。幸是菩萨保佑,侯爷福大命大,虽重伤,却不至用到悬阳丹,故而听闻温老夫人病重又急需此药,赶忙送来,希望不晚。”
“不晚!当真是及时雨,旱时露!”后院之事温宜早已托人传到温父耳边,他正愁求药,没想韩夫人竟亲自送上门来!如此大恩,温父泪眼盈眶,当即要跪下磕头,“侯府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温家没齿难忘,将来定结草衔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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