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江吟月送魏钦上直前,特意偷觑他的下巴,确认没有留下牙印才缓了一口气。

若是留下牙印被盐运司的人瞧见,非要背后泛嘀咕,于魏钦不利。

这会儿的江大小姐不计较是否吃亏了,一心为自己的夫君着想。

“路上慢些。

“嗯。

魏钦走进后巷晨风中,青色官袍飞扬飘舞,乌纱外的点点碎发拂过眉峰、鬓角,翩翩风致添妖冶。

周身的清雅总是掩盖不住诡丽瑰姿。

江吟月悦目完毕,心满意足地回到宅子,听妙蝶说起今日要陪伴二小姐前往赵大夫介绍的周家医馆,闲来无事的江吟月打算一同前往。

黄梅时节雨纷纷,今儿倒是赶上个大晴天,碧空如洗,街上一边绿阴,一边直晒,映得水面波光潋滟。

几名俏丽女子在水边扑蝶,打打闹闹,欢声笑语。

周家医馆位于水畔,坐诊的郎中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妪。

领着魏萤坐在诊台前,老妪问了好些话,每每听到魏萤提起赵大夫,就会哼哼两声,也不知两人有着怎样的渊源。

陪诊的江吟月靠在窗棂边,欣赏着粼粼水色,瞧见那几名女子中有个算不上熟识的冤家。

知府千金林琇儿。

漳缎一事,两人结下梁子,之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互不理睬,径自越过。

几名女子中,林琇儿的衣衫最为艳丽,妆发也最为精致。

江吟月转移视线,望向水面,绿藻漂浮其中,仿若魏钦一早扬起的青衫衣摆。

想到魏钦,江吟月歪头靠在窗框上,唇角微翘,竟见脑海中的人出现在水畔,与几名官员商榷着什么。

“诶呀!

“掉进水里了!

女子的轻呼打破官员们的讨论,一名贵女指向漂浮在水中的缂丝团扇,下意识求助起几人。

女子身旁的林琇儿也投去视线,定格在那抹青衫上。

在她眼里,魏钦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可这人太清冷,有簌簌飞雪萦绕周遭。

高傲如她,不稀罕一头热,可一见到魏钦,就会想到屡屡被拒绝的场景,倒也不是不甘,她才不会一直惦记别人的丈夫,只是习惯被众星捧月,对魏钦耿耿于怀。

“几位大人帮帮忙。

林琇儿是扬州出了名的美人,又是知府唯一的骨肉,风光无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名还未议婚的官员立即卷起袖子,蹲在水面捞团扇。

魏钦站在那儿,神色淡淡,目不斜视,又让争强好胜的林琇儿感到挫败。

“看几位大人忙活,魏运判不打算帮忙吗?

魏钦站在垂柳边,如常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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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性不佳,抱歉。”

“又无需下水。”林琇儿摇着自己手中的洒金小扇,“我可听说,魏运判上次奋不顾身下水营救差点溺水的怀槿县主,还说水性不佳?谦虚了。”

“林娘子也说了,是差点溺水。”

留下最后一句寒暄,魏钦独自离开,绕着水边仔细研究该如何挖掘水底的赃物。据与严洪昌沆瀣一气的下属交代,这片水里,埋藏着那名下属**的金银钱财。

这些人为了隐藏罪证,无所不用其极。

林琇儿绷直唇线,没了扑蝶赏花的兴致,丢下一众闺友,去往不远处的小轿,却见江吟月挽着魏萤走出一间医馆。

冤家路窄。

“我以为魏运判怎么这般不近人情,原来是有人在旁严守。”

魏萤忍不住替嫂嫂呛声:“那么多人献殷勤,还不知足吗?”

“你是?”

林琇儿上下打量魏萤,不屑一顾。

江吟月上前一步,“林琇儿,内心阴暗就多晒晒日光,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没人稀罕搭理你。”

从不是善茬的江大小姐,气场远超羸弱的小姑子,透着股冷傲,又有着游刃有余的噎人本领。

林琇儿历来不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她抱臂看向魏钦远去的方向,“你不稀罕搭理我,可稀罕搭理怀槿县主呢,连你家夫君都与怀槿县主走得近乎。”

“你说什么?”

“前几日,我还瞧见魏运判和怀槿县主一同走在清早行人寥寥的街头。怀槿县主眉飞色舞的,可能魏运判英雄救美,美人感激不尽吧。”

魏萤气得跺脚,“你不要胡言乱语!”

“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林琇儿笑了笑,悠然自得地走向自己的小轿。

“嫂嫂,哥哥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江吟月揉揉小姑子的脑袋,“我信他。”

回到宅子,江吟月翻看黄历,为小姑子标记出下次看诊的时日,她细数着日子,指尖落在芒种这日。

懿德皇后的忌日。

因着懿德皇后自戕火海,圣上每年都会在坤宁宫前请术士做法,每年这一日,稳居坤宁宫的董皇后都不得靠近自己的寝宫。

芒种这日,魏钦如常上直,青色官袍下,是一身黑色中衣。

怀槿县主府的门前,管家为主人家点燃一盏长明灯。

平日欢脱恣睢的少女闷在屋里,谢绝见客。

若非长公主和徐老太妃先后派人来请,崔诗菡是不会赏脸应邀的。

青葱蓊郁的庄园内,同样点燃了长明灯。

由老太妃作陪,长公主邀崔诗菡坐在潭水旁闲聊,聊过往,忆昔年,温声细语安抚着少女的情绪,可话里话外都是在充当崔、董两家的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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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于人情前来作陪的老太妃沉默不语。

少女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角若有似无浮现一丝嘲意。

“这么多年过去,崔氏对姐姐的死早已看淡,殿下不必担忧。”

“本宫不是担忧,是心疼你一个人背井离乡,想借着在扬州这段时日,与你谈谈心。”

非要赶着忌日谈心?

摆明了半是劝说半是警告。

崔诗菡觉得憋屈,该来赔不是的董家人在姐姐离世后,没有表露半点羞愧,连一句“抱歉”都吝啬出口,长公主却要他们崔氏遗忘伤痛,向董氏低三下四。

只因太子出自董氏。

对太子不敬,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这是长公主的说辞,有理有据。

崔诗菡盯着潭水,倔强不肯附和一句。

离开庄园后,少女没急着回府,径自去往驿馆。

“赶着姐姐忌日,臣女来请殿下吃酒!”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怀槿县主疯了不成?

少女拎着酒壶在驿馆外高声相邀,身影落在富忠才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任性伢子。

“都说怀槿县主是懿德皇后的替身,是崔太傅为长女招魂的木偶,想来,小县主既崇拜姐姐,也为自己感到委屈。”

老宦官本着慈爱之心,在太子身侧为胡闹的少女美言。

卫溪宸斜睨被侍卫拦在人墙外的女子,摇了摇头,“带她进来。”

富忠才惴惴不安,失意人与失意人针锋相对,指不定要掀了屋顶……

小室内,卫溪宸靠坐凭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轻勾薄唇,“听闻县主千杯不醉,孤且请教县主酒量。”

“好说好说。”少女混不吝似的为两人倒酒,“臣女先干为敬!”

有些话不仗着醉酒,就是大不敬!醉鬼另当别论。

两人一盅接一盅,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谁也没有喊停,最后一坛接一坛,谁也没有认输。

满室酒气。

崔诗菡抹一把嘴,醉醺醺强撑着晃动的身形,笑嘻嘻指着对面的人,“二皇子好酒量!”

服侍在旁的富忠才闭紧眼,直呼造孽。

眼尾染红的卫溪宸淡笑,“县主醉了。”

“没有。”

崔诗菡又灌一口,“姑奶奶千杯不醉,会败给你?小样儿!”

富忠才咬牙切齿道:“县主慎言。”

“慎言?姑奶奶都慎言十几年了,打从会讲话起,就被家人管制,不准一吐不快……嗯……憋屈。”

卫溪宸那双仅仅染了些许酒气的浅棕色瞳眸溢出细碎深意,“有何不快,都可与孤道来,比如?”

“嘿嘿,二皇子还挺善解人意。”少女抱着酒坛傻乐,“比如……我不是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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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替身,我就是我!”

卫溪宸眸光黯了下去,失了兴味。他不是在套女儿家的心里话,他要听的是她带刺的那部分心里话。

替不替身的,与崔氏对东宫是否臣服无关。

感受出对方的漠不关心,少女趴在桌面上,嘀嘀咕咕。

“没人在意我。”

迷离间,她竟又不自觉地冷笑,这场豪饮,太子试图套她的话,她也试探出太子对崔氏的不信任,否则费尽心机套话做什么?

二更时分,被太子派人送回的少女消失在马车内。

怀槿县主府出动大批侍从全城寻人。

还惊动了魏宅这边。

江吟月与怀槿县主交往密切,县主府的嬷嬷在魏家寻不到小祖宗的人影后,希望落空。

“县主会去哪里啊?”

老嬷嬷拍着腿,焦急万分。

江吟月让绮宝嗅闻崔诗菡的私有信物,想要带着绮宝外出寻找。

魏钦、门侍宋叔和杜鹃也加入寻找的队伍。

“绮宝,走。”

绮宝跃出门槛,奔跑在无人的大街小巷。

江吟月带着杜鹃跟在后头,一路呼喊崔诗菡的名字。

魏钦和宋叔分头寻找。

京城,太傅府。

神机营主帅崔蔚回到府邸,直奔父亲书房,“阿姐忌日,董家人仍然没有一句表示。”

正在独自对弈的崔声执示意儿子陪自己行完这盘棋,“十七年了,要道歉早就道歉了。”

崔蔚拿过一盒白棋,与父亲交替落子。

“董老头顽强得很,咱们还要拖下去吗?”

“拖。”崔声执落下一颗黑子,瞬间包围一片白子,“拖到董家顶梁柱坍塌,事半功倍。”

“陶谦也在等待这个时机,不愿草率与东宫博弈,给他人做嫁衣。”

董首辅死,董氏的人脉势力自会发生震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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