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窗外的白玉兰经雨水润泽,愈发娇艳芬芳。

庄泊桥一手搭在眉宇间,长而浓密的眼睫微颤,悠悠转醒。习惯性伸手摸了下身旁的位置,床榻微凉,榻上的人不知何时起身了。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登时清醒了。

却见柳莺时坐在书案旁的圈椅上,双手托腮,对着面前的菱花镜发呆。

“怎么起那样早?”

柳莺时循声望了过来,水粼粼的紫瞳带着点茫然,“昨夜睡得早,醒得就早。”

“有心事?”庄泊桥披衣下榻,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柳莺时微怔了下,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怎知我有心事?”

“一大早对着菱花镜发怔,不是有心事,还能是什么?”庄泊桥顺手拿起菱花镜,随意端量起来,镜面上除了他的倦容,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是对这枚镜子爱不释手,惦记着连觉都睡不好。”

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柳莺时眨了眨眼,认真问道:“泊桥,你不喜欢这枚镜子吗?”

“没有。”庄泊桥当然不会承认,“不过是一枚寻常的镜子,何来不喜欢。”

“那就好。”柳莺时舒一口气。

那就好?庄泊桥立时警觉起来,“你打算做什么?”

柳莺时无意隐瞒,如实道:“昨日遭渡鸦突袭,我有些不放心。打算把镜子收进库房,又舍不得。毕竟……”

话未说全,便被庄泊桥打断了。

“舍不得?”他屈指轻叩了叩桌沿,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你若是喜欢,我为你寻来比这枚菱花镜好上千倍万倍的灵器。”

听他语气不佳,柳莺时连忙解释:“镜子里珍藏了我的记忆,我舍不得丢掉。”

“你究竟存放了什么记忆?”庄泊桥愈发好奇了。

柳莺时眼神闪烁,从他手里拿走菱花镜,“你不要问了。总有一日,我会拿给你看的。”

听了这话,庄泊桥心下舒坦了,话风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你怀疑昨日袭击你们的渡鸦与菱花镜有关?”

柳莺时迟疑着点了点头,“是怀疑。但又觉得过分巧合,哪有人前一日刚送来贺礼,次日便动手的?”

“巧合就对了。”庄泊桥起身往浴室的方向去,“南绥之与他母亲没那般蠢。此事,另有其人。”

柳莺时打开镜中的记忆,兀自欣赏了半晌,柔声道:“那我把菱花镜留下,不送去库房积灰了。”

庄泊桥没接茬,算是默许了。

洗漱完回到书房,见她仍捧着菱花镜发怔,庄泊桥不由皱眉。

明知她惦记的是珍藏在镜子里的记忆,而非镜子本身,庄泊桥心下仍不是滋味。毕竟,镜子是经由另一个年轻男人之手,送到她手里的。

“怎么不唤人进来梳妆?”他定了定心神,不再继续往下琢磨。

柳莺时将镜子搁在书案上,小步挪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晃了晃,“泊桥,我想回落英谷小住一段时日。”

她生在落英谷,长在落英谷,鲜少独自离家。成亲后第一次与家人分开这么长时间,很是思念父兄,亦思念奶娘。昨日遇险,摔伤了腿,内心更是脆弱了几分,愈发想家了。

庄泊桥立马开始反省,可是他方才语气太差,抑或态度过于冷淡,叫她受委屈了?

他觑着她的反应,“可是在天玄宗住得不习惯?”

“不是。”柳莺时摇头,“我从未与父兄和奶娘分开这样久,想念他们了。”

庄泊桥如释重负,拉着她到妆台前坐下,从妆奁里取出玉梳为她梳头,“我抽空送你回去。待你想回来了,传信与我,我便去接你。”

柳莺时摩挲着他的手指,说都听他安排。

“打算何时动身?”庄泊桥将一支梨花绒花插进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再缓几日。”柳莺时摸了摸小腿上的疤痕,“待腿上的伤痊愈了再回去,免得叫奶娘见了,该担心了。”

庄泊桥道好,略斟酌了下,兀自安排着,“届时宗门内诸事办妥了,我去接你回来。”

柳莺时轻轻笑了起来,“你这是要强行把我带回来的意思吗?”

庄泊桥并未否认,语气冷了几分,“你我既已成亲,便要时刻惦记着我,不许跟我分开太久。有我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柳莺时不大赞同他的说法,小声道:“成婚后我有了两个家,有了两处依靠。”

“不行。”庄泊桥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成婚后你只能依靠我。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你的世界,只能有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柳莺时被他绕迷糊了。虽说成亲了,她很是乐意依靠自己的夫君,他亦颇为沉稳可靠。但落英谷始终是她的家,总不能有了夫君就与父兄疏远了吧。

然庄泊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无意跟他争论,免得闹个不愉快。

“我不会乱跑的。”她柔声细语道,“不论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先知会你一声,你同意了我再做决定,好么?”

庄泊桥满意至极,道甚好,遂拉着她起身更衣。

…………

这日清早,两人尚在榻上,柳莺时抬起受伤的小腿,往庄泊桥怀里送,“泊桥,你帮我看看,疤痕消了吗?”

庄泊桥掀开锦被,捉住纤细的小腿仔细查看,伤口早已痊愈,看不出任何受伤过的痕迹。

“消了。”

柳莺时伸出双手,让他抱自己起身,同他打商量,“那你明日送我回落英谷?”

庄泊桥颔首应下了。虽有不舍,但总不能当真将她困在这一方天地。

庄泊桥叫人拾掇了大大小小诸多包袱,塞了满满一飞舟。

柳莺时看着小厮们忙前忙后,嗔怪地看了庄泊桥一眼,娇滴滴道:“我都说了,不必带太多行李。落英谷什么都有,父亲与兄长不会亏待我。”

“不一样。”庄泊桥固执道,“不可叫岳父与兄长认为我天玄宗缺衣少食。你的吃穿用度,定是要最好的,不能受了委屈。”

“我不委屈。”柳莺时紧紧握住他的手,打心底里感到满足,“你待我这样好,我怎会觉得委屈呢!”

这话直戳人心窝子,庄泊桥只觉一股暖流淌遍四肢百骸,哪哪儿都舒坦。

正想得入迷,又听她道:“昔日谣言四起,说我们早有私情,我其实很害怕,不知会落得怎样的结局。但相处日久,愈发觉得你样样都好,我没看错人。”

庄泊桥的神情起了细微的变化,凝眸望她,正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睛,那样诚挚无害。

心亏与愧疚无处遁形。总觉得眼下的良辰美景不够真实,如梦似幻一般,稍有不慎便会化作泡影消散。

“泊桥,你怎么了?”见他定定看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蕴藏着看不透的情绪,柳莺时轻拽了下他衣袖,下意识蹙眉。

他近来总是这样,同她说着话,突然就开始神游,好像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心里了,柳莺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略平了下心绪,庄泊桥俯身将她拥进怀里,“我在想,数日见你不着,日子会变得难熬。”说罢他又觉得这番话不够贴切。毕竟,柳莺时陪伴左右的时候,夜里他同样备受煎熬。

“我想你了便传信给你。你若是想我了,亦可以传信给我。”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突然想起一桩事来,饶有兴致道,“据说有种灵器,是一对镜子,两人各持一枚,默念几句咒语,就能在镜面上见到对方。你帮我寻来好不好?”

“行。”他答应得痛快,“待我把那对镜子寻来,你用菱花镜跟我交换。”分明是一句小心眼的话,却被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饶是柳莺时再迟钝,亦从只言片语里感受到他的不悦,遂含着笑说好。

两人正难舍难分,一声聒噪的鸟叫蓦地从身后传来,“莺时,你俩亲热够了吗?姑爷要送我们到落英谷,届时再道别也来得及啊!”

庄泊桥回身,冷冷扫了一眼在飞舟上扑棱翅膀的雪鸮,“非我族类,你懂什么?”

袅袅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扬起一只翅膀指了指自己的鸟喙,悲愤地望着和铃,“物种歧视啊!”

和铃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没眼力劲儿!”她就不一样了,见惯了柳莺时与庄泊桥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早就学会了目不斜视,见怪不怪。

初夏时节,漫山梨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芬芳隐隐袭人。

飞舟稳稳停在落英谷门前,柳霜序早早领着一众小厮等候在门外,见庄泊桥抱着柳莺时从飞舟上下来,忙迎上前去。

“莺时,路途遥远,可有累着?”遂拉过她好一番嘘寒问暖,全然将庄泊桥晾在一边。

闻修远随后赶来,招呼庄泊桥进屋。

厨上送来茶饮糕点,柳霜序这才想起另有客人在,生硬地唤了声妹夫,用一种长辈的语气将叮嘱过柳莺时的话又絮叨了一遍。当然,语气差了许多,态度亦谈不上友善。

庄泊桥知他脾性,看在柳莺时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他起身告辞,说宗门里事务繁忙,离不开人。

柳霜序送他到前门,话里话外皆在叮咛他护佑好柳莺时,不可让她受半分委屈。

庄泊桥一并应下,遂向他拱手一揖,“叨扰兄长了,待我忙完宗门事务,便来接她回家。”

柳霜序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喋喋不休道:“落英谷亦是她的家,你可不兴大男子做派,……”

残日烘云,暑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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