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那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没有一件是好事。

冯俊辉接连复读了两年,依然与大学无缘。最后一年,他退而求其次报考大专,依旧榜上无名。大学梦碎,他心有不甘,可家里实在榨不出半分钱再供他——更何况,他高考成绩一年差过一年,在杨柳村早已成了人尽皆知的笑话。

他走投无路,想起远在北方的吴晓燕,一封接一封地写信求助。那些信却都石沉大海。他想去学校找她,可路途遥远,路费高昂,冯家在村里早已信用破产,旧债未清,谁还肯借?

杨柳村养鸭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可冯家连鸭苗都买不起,何况冯家也没有个立得起的男人能养鸭。最终,冯俊辉只能扛起那把他曾经最不屑的锄头,沉默地走进自家的田地。昔日心比天高的少年,被现实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与认命。

江华愁白了头。她四处奔走,想为这个高中生儿子谋个出路,总觉得高中文凭的儿子该比旁人强些。出路还没寻到,屋漏偏逢连夜雨——江老太太的老毛病在1993年那个酷寒的冬天急剧恶化,没能熬过去。

卫南亭去参加了江老太太的丧礼。她清楚记得,前世这位老太太身子骨硬朗,一直活到冯俊辉的孩子十来岁。这一世,没了她无私的付出,金钱的支持,冯家光景一落千丈,老人的身体便也跟着彻底垮了。

真是祸不单行。刚处理完丧事不久,矿上就传来噩耗:冯善华所在的煤窑塌方了。

江华的天,瞬间塌了。她带着儿子慌慌张张赶到矿上,万幸,人还活着,只是摔断了一条腿。

起初她还觉得庆幸,可很快便发现,断腿才是真正的灾难。

人若没了,矿上赔一笔钱,好歹是个了断。可人活着,腿废了,那笔赔偿金悉数填进了医疗的无底洞。更糟的是,家里自此多了个再也干不了活、却需要专人伺候的累赘。冯善华因这残疾变得性情暴戾,终日怨天尤人,家里再无宁日。

儿子顶不了事,丈夫要人伺候,江华只觉得这日子暗无天日。大女儿早已嫁人,她便将主意打到小女儿冯玲玲头上。可冯玲玲从来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小姑娘,她不仅严词拒绝,更将事情直接闹到了公安局,控诉家里曾想“卖”了她。公安局警告江华,江华怕真被抓进去,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就彻底散了,只得作罢。

冯玲玲是冯家最争气的孩子,高中三年埋头苦读,最终考上了一所大专。三年后毕业时,她恰好赶上了国家统一分配工作的末班车,捧回了一个令人羡慕的“铁饭碗”。

然而,喜悦像一只小鸟刚停在枝头,就被母亲惊走。江华径直找到了她单位的财务科,她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家长姿态,要求将女儿的工资直接划到她的名下,或者每月由她来代领。“我这么些年养大她不容易,又因为她读书家里一贫如洗。现在孩子刚出来,不懂管钱,我是她妈,我得替她把着。”

冯玲玲知道了,她感到的不仅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冰冷与无力。她仿佛看见自己刚刚伸向天空的翅膀,还没扇动,就被捉住,栓回到家里。那铁链不完全是钢做的,它混杂着“养育之恩”、“孝道”、“一家人”的柔软藤蔓,勒进肉里,不见血,却让人绝望。

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逃不脱这个家的“吸血”了。

她这个血包被家里完全掌控:汲取她作为“女儿”本该创造的价值,掌控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全部未来。她挣的每一分钱,都会立刻化为哥哥可能的彩礼、父亲无止境的药费、家庭无底洞般的日常开销,唯独没有自己的份。

她想逃离,这股冲动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强烈。可念头刚起,巨大的虚妄感便将她吞没。

逃离之后呢?

与家庭决裂,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冯玲玲”这个身份在社会关系中的一切锚点。在单位,她会立刻变成一个“连父母都不管”的冷血异类,流言蜚语足以让她抬不起头,领导或许也会重新评估她的“品德”与“稳定性”。在世上,她将孤身一人,没有退路,没有港湾,任何一点风浪都可能让她这艘刚下水的小船倾覆。

她并非真的一无所有——她有工作,有微薄却属于自己的安置费。但她所恐惧的“一无所有”,是道德上的孤立无援,是社会关系上的彻底斩断,是失去那个哪怕不堪却是她唯一出身标签后,所要面对的茫茫然的身份虚空。

她清醒看到了那条捆住自己的绳索,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刀,或者,有刀也不敢真正挥下。因为斩断绳索的同时,似乎也会斩断自己与这个世界仅剩的、脆弱的连接。

于是,那只渴望飞翔的鸟,只能站在巢边,望着近在咫尺的天空,一次次计算着起飞后坠亡的概率,最终在日复一日的犹豫与哀伤中,将腾空的欲望,慢慢熬成认命的麻木。

她心中涌起深切的悲哀。在命运冷漠的循环里,她不过是又一个被相似齿轮碾过的影子。冯玲玲如今走的每一步,不正是前世卫南亭曾血泪斑斑走过的老路么?甚至,卫南亭曾坠入的深渊比她此刻的泥淖更深、更暗。

得知这一切的卫南亭,卫南亭讽刺一笑,没有了她这个“血包”,冯家哪里能像上辈子一样顺遂,全部孩子都是大学生。

许明起一直在稳步构建他的商业版图,房地产是其中的核心一环。到卫南亭大学毕业时,他的事业已颇具气象,根基深厚。

毕业典礼后,他们在家中共享了一顿温馨的烛光晚餐。是的,他们有了共同的家。许明起甚至早已将他名下所有资产的法律归属,都清晰写明是卫南亭。

他说,他的就是她的。

卫南亭推回了存折:“你的事业正在关键时期,需要充沛的现金流。这些留在你名下更有用。何况,”她微微一笑,眼中闪着独立的光彩,“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业。”

他的商业征程,从未动用过她的一分一毫。他有这个底气——母亲留下的那份底蕴丰厚的遗产,足以支撑他最初的野心与所有梦想。

当然,遗产中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与珍藏,他一件未留,悉数放到了她的面前。

“这不算家产,”他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现在,它们是聘礼。”

暮色渐沉,家里的钟点工早已收拾妥当离开,今天停电,但桌上有美味菜肴。

许明起挪开她身侧的椅子,待卫南亭坐定,自己才回到对面。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动,他静默片刻,抬眼看来。

“有件事,我今天知道了。”

卫南亭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抬眼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你每月都会收到一封信。里面总有一幅画——是宁阔寄的,对吧?”

卫南亭闻言,唇角忍不住弯起一抹了然的笑。那封从不署名、只附画作的信,这四年来,果然成了他心底一道暗藏的刺。

许明起低低哼了一声,盛了碗汤轻轻推至她面前,声音里掺着明显的不满:“还笑?看我吃醋,你就这么开心?”

卫南亭笑意更深,坦然点了点头,又温声哄道:“别多想。”

上一世,宁阔历尽坎坷才成为野生画家;这一世,他早早考入中央美院,前路自是坦荡光明。可那又如何?她早已满足于眼前灯火可亲的生活,往后的岁月,各自平行,两不相扰,便是最好。

她对许明起心意明朗,所以许明起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许明起瞥她一眼,语气酸涩:“你别以为我毕业了,就不知道你大学里收了多少情书。”

“我都原封退回啦。”她答得飞快。

“我可从来没收过,都是当面退回去的。”他别开脸,闷声道。

这男德守得好,卫南亭笑出声来,眼底闪着细碎狡黠的光:“还不准人有点小趣味?我总得瞧瞧,是谁的文采好。以后我给你写信,也好借鉴借鉴。”

“那我等着。”他挑眉,语气软了几分。

她趁势拖长了音,声音软糯:“明起哥哥——我饿啦。”

窗外天色早已墨透,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许明起瞧着她那副故意讨乖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醋意终是化成了无奈纵容的温柔。

“快吃吧。”他将她最爱的那碟菜轻轻推近,“要凉了。”

客厅里,卫南亭洗完澡,擦着头发。

一缕熟悉的幽香从窗外飘来。她动作一顿,循着香气走到窗边,朝外望去——院子里,几丛月季正在夜色里静静绽放。

“这不是龙凤街7号院子里的月季吗?”她有些惊喜,回头朝屋里问,“你把它们也搬过来了?”

花色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是搬来的。”许明起刚收拾完厨房,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进来,正好听见。他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新栽的。特地选了和以前一样的花色。”

卫南亭侧头看他。男人身上只一件白色背心,一条短裤。

胸肌紧实。

“找到一样的月季,不容易吧?怎么不直接把原来的移过来呢?”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暖融融的。这样真好——在这里能看到,回晋宁县的老院子也能看到。同一缕香,仿佛能把两处时光温柔地系在一起。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头顶传来他清朗的声音,“秋天了,容易着凉。”

说着,他已拿着吹风机走过来,轻轻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

卫南亭说:“没电。”

许明起接过她手中的干帕子,为她擦拭,他的指尖,温柔地穿过她潮湿的发间。

卫南亭顺势靠着他胸膛,又躺在他大腿上,长发如瀑垂落。他用干爽的毛巾仔细地擦着,手指不时揉过头皮,力道舒服得让她轻轻喟叹。

这个角度,正好看见电视旁那个精致的酒柜。

“那瓶酒……是供应商送的样品吧?”她懒洋洋地说,“还没尝过呢。要不今晚试试?”

许明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瓶红酒。他放下帕子:“好,我去拿杯子。”

正要起身,腰间却传来轻柔的触感——她的手轻轻贴了上来。

“不用拿杯子。”她抬起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烛光,像藏着细碎的星子,“你先去把头发擦干。我把酒拿到我房间。”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声音充满诱惑:

“一会儿……来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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