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申时,青石铺就的阔地中,一张古朴祭桌立于正中央的圆台之上,桌上一只神龛肃穆而立,香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里面卧着一只银色大蚕。千余位农人身着一尘不染的净服,双手持木托,上面盛放着一些新米瓜果,正在阔地之外排成一条长龙。
寒露时节,农人秋收正好结束,家家仓廪充实,栖吾谷的秋日银蚕祭祀开始了。
每一位农人行至入口时便驻足,都要将左耳所悬的耳钉取下,递与守在一旁的祭祀助手。那助手接过耳钉,抬手将其挂在土墙上,墙上木牌整齐密布,每块牌上皆书写着一个农人的名字。
这耳钉上刻有双蚕绕月纹,乃是栖吾谷中银茧族的圣徽,因终日被农人佩戴,黄土陇头间难免沾染一些浊物,众人所供奉的天外银蚕又是最喜洁净,为了避免玷污神灵,故祭祀前必须要取下耳钉。
四下但闻靴声橐橐,农人鱼贯而入进入阔地,唯见墙上耳钉渐渐满当。约莫半个时辰后,两千多位农人已经整齐立于祭坛之前,皆垂手而立,低眉敛目,只待祭祀开场。
祭祀助手检查完墙上木牌,高声道:“族中所有人都到场,除了左牧——樊茹,你儿子到哪里去了?”
樊茹站出来说道:“回禀桑使,祁昕公子的风寒还没好,代掌门今日一早又喊了阿牧去照顾,想必是没得代掌门准许,他这下应是还待在登鹊门不能回来,还望桑使见谅。”
“哼,小杂种就不该来参与祭祀!”
说话的这人顶着一张疙里疙瘩的□□脸,肥肉堆得连脖颈也寻不见,只余一颗油光光的扁脑袋安在肩上,腆着浑圆肚子走上前来,好似一只粗毛蜘蛛成了精。
来者正是柯硕,此人在登鹊门副掌门祁躬行手下做事,因为负责帮忙收取栖吾谷的赋税,因此对栖无谷的农人们总是耀武扬威。他在登鹊门修士面前却是点头哈腰,因为喜欢溜须拍马,得了几位修士的赏识,后来不知靠了谁的关系,被安排去给祁阑递送洗好的登鹊门校服。
在祁阑面前露脸的那段日子,他更是狂妄上天,丝毫不把自己族人放在眼里,如此持续了不到半年,两个月前在熏风阁中,祁阑挥剑救下被蛊雕抓走的左牧,樊栎向祁阑磕头道谢。岂料祁阑那日见到他之后,立即就命人将送衣袍的人替换成樊栎,理由竟是柯硕长得太丑,看着让人浑身不自在。因着这事,柯硕记恨上了樊栎,也连带这记恨上了左牧和樊茹。
樊茹转头怒道:“姓柯的,你喊谁是杂种?!”
“一个银茧族和凡人生下来的玩意儿,不是杂种又是什么?还有你们两个凡人外人,有什么资格来参加我银茧一族的祭祀?牛粪一样的脏东西,两条粪坑里的蛆虫,待在这里只会亵渎天外银蚕,污染我族圣物,还不快滚出去!”
“对凡人一口一个牛粪蛆虫,自己却整日在修士们面前转悠,那你又算什么,一根搅屎棍不成?”
柯硕恼羞成怒,喝道:“臭婆娘,你说话最好对我客气些,别以为樊拾月现在在少主面前长了脸,你们姐弟俩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惹怒了我,小心我让你们下半年去吃土!”说着对樊茹摩拳擦掌起来。
“柯硕,不许你欺负我阿姐!”樊栎双手成一字摆开,互在樊茹跟前。
柯硕见到樊栎,心中怒火更盛,咬牙切齿道:“你姐姐我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倒是你樊拾月,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来气!”说罢一拳便向樊栎当面搠去。
樊栎躲闪不及,“砰”地一声,颊上已然中拳,右脸顿时肿起一片。他踉跄退了一步,却仍咬着牙站稳。柯硕见他竟不屈服,心中怒火更炽,怒喝道:“臭小白脸,还敢硬撑!”第二拳带着风声又要击出。
众人眼见樊栎又要吃亏,都不禁惊呼起来,却听到“啊呀!”一声,抬眼一看,只见柯硕面容扭曲,一双手捂着腹部,在原地不住跺脚蹦跳。
众人见此突变,无人不愕然,有农人问道:“他这是中了邪风么?”
樊栎缓缓收回右手食指,淳朴的脸上带着些许惶惑:他方才为了自保,情急之下点了柯硕的腹气舍穴。这点穴功夫是平日给少主祁阑送衣袍,见他在和登鹊门的弟子过招时瞧见的。那时樊栎见此招如此厉害,当即就对祁阑拍手叫好,众弟子都觉得他这时在讨祁阑欢心,皆对他侧目而视。祁阑却不以为意,只觉得他神态真诚,一时兴起将手法口语上教了他一遍,见他不通其意,在和其他修士过招时又演示了一遍,樊栎仍是懵懵懂懂,祁阑只道是对牛弹琴,便不再教了。
樊栎回到家中,便急忙将祁阑说的记在本子上,而后对着自己腹部一点点摸索,终于在经历了五次万蚁啮噬的酸麻后才学会了。但终归是在自己身上尝试,从未对人用过此招,加之这腹气舍穴乃是藏于肋下筋膜交错之处,对力道、角度要求极严,樊栎方才一出招就点中了柯硕的腹气舍穴,心里也是惊讶得很。
柯硕全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直痛得他咿呀怪叫,满身肥膘乱颤,怒喝道“臭小白脸,你对我使了劳什子妖术!我要上告副掌门,让他捉了你这妖孽!”
“啊哟,这可不是什么妖术,这是少主教我的点穴术,你可别胡乱亵渎了天家的法术。”柯硕听罢,当即将飙到嘴边的“奇淫技巧”吞入腹中。樊栎他痛得五官扭曲,此人平日对对栖吾谷中的农人们多有欺负,对自己也是多次冒犯,心里终究无一丝怜悯,当下满脸无辜道:“你很痛么,但真对不起,我这次手重了些,下次轻一点就是了。”
“你他妈还有下次,我要跺了你的手!”
柯硕说着就要朝樊栎扑来,哪知双腿一软,身躯登时失控,歪歪斜斜向后猛撞过去。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供台竟被他撞得摇摇晃晃,香炉、供品滚了一地。
祭司这时走入会场,见到供台受侵犯,当即脸色一沉,愠声道:“柯硕冒犯供台,乃是对天外银蚕的大不敬,来人,将他拖出去!”几个壮汉立刻走上前来,拖死猪一样将柯硕拖走了。
祭司手持桑木法杖走上祭台,肃然道:“左族长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众人寻得栖吾谷这块宝地,大家这才得以在此安居乐业,若是没有左族长,我银茧一族早就饿死在了荒山野地!左族长舍命救下众人,如今他殡天,他的妻儿就该替他受族人感恩戴德,还容不得有人对樊家姐弟和左牧如此放肆!”
台下众人齐声答是。
祭司又道:“既然是在帮天家的忙,左牧此次不来参与祭祀亦可原谅。”
祭司口中所说的“天家”是便是指登鹊门。
银茧族乃是通幽萤奴的一支,十年前随惑萤魔君来到人间,和其他通幽萤怒一起被惑萤魔君操控对修真界发起进攻,整个修真界一时生灵涂炭,事后惑萤魔君溜之大吉,通幽萤奴背负一切罪责,被修真界追杀。
银茧一族为躲避追杀,前任族长左梵带领族人躲进一座人迹罕至的古树老林,茧族人起初还能靠采果捕猎度日,在那里度过了三年的避世光阴,后来整座山林渐渐被族人薅秃,族人开始无食果腹,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终于在五年前,左梵开始带领几位族中壮士,下山来寻其他庇护之地,两年时间寻地无果,左梵一时也不知去向。就在所有人心灰意冷之际,登鹊门掌门祁归璨来到荒山,告知他们左梵已死,自己受他之托,来迎接所有茧族人前往登鹊门后山的栖吾谷。
栖吾谷乃是于高山之间冲积出来百里沃野,最适合农物种植。祁归璨教授他们耕作之法,让他们除了只种植桑树外,还学会了栽种稻谷、茶叶、柑橘和药材等经济作物,解除银茧一族的衣食忧患。最为重要的是,祁归璨在他们的耳钉中藏入自己特质的符咒,一来隐去通幽萤奴所特有的一双金瞳和金色血液,二来又能防止茧族人向世人漏嘴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道符咒的保护下,银茧一族终于不必躲避修真界的追杀,得以在栖吾谷安居乐业,族人们荷锄而归、笑语盈门的日子一过便是三年。银茧族对祁归璨的帮助感恩戴德,尊称他为“天人”,登鹊门在他们口中也随之成了“天家”。
“好了,祭祀开始吧。”
祭司说完,走至祭祀台前,将桑木法杖于空中,而后捻起三只点燃的檀香,倏然跪下,嘴里掷地有声道:“洁净果米,荐兹馨香,伏乞圣神,兴甘风雨,滋长万物,庇佑我族繁荣昌盛,福泽绵长。”说罢立刻伏首,将头对着神龛扣了下去。
所有农人将手中木托举过头顶,身子跟着刷刷下跪,嘴里跟着念道:
“洁净果米,荐兹馨香,伏乞圣神,兴甘风雨,滋长万物,庇佑我族繁荣昌盛,福泽绵长。”
祭司又道:“天家沛德,虚怀若谷,予我遮瓦,怜我患难,伏乞圣神,庇佑天家门楣长耀,运隆永祥!”
众人随声又和,声音皆是铿锵有力,无一人怠慢,这既是对天外银蚕的敬畏,亦是对所求之事的虔诚——族人昌盛,天家繁荣,这是来自每一个茧族人心底最强烈的呼唤。
两名少女款步上前,各自将手里的桑叶和蚕茧左右分立在祭祀台上,以桑叶乞求农事之生机,以蚕茧乞求栖吾谷内所有幼蚕皆能健旺。后又农人有序,将手里的新米瓜果放至至祭台上,对着天外银蚕拜了再拜,嘴里念着其他乞语,或求姻缘,或乞送子,亦或是祈愿家中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
樊茹跪在天外银蚕跟前,心中祈愿道:“愿蚕神大人庇佑左牧和樊栎不遭病疾,不染事端,一生都能平安喜乐,永远顺遂。”
祭祀结束,众人纷纷退出场地。
樊栎从一石台上取下木托,只见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红色衣袍,领口一朵银梅斜绣其上,一只银色喜鹊正展翅吻花。
这红袍便是登鹊门的校服,名唤“风雪朱山”,乃是出自银茧族之手。
银茧族为了报答祁归璨的救命之恩,于是用自己培养的蚕为登鹊门织绣校服,再以天外银蚕吐出的蚕丝绣上“喜鹊登梅”案。天外银蚕丝线质地异常柔软,穿在身上极其轻盈舒畅,在受击时又会立刻硬化,化身为线状鳞甲,可谓是刀枪不入。除此之外,银色的蚕丝还会折射出一道道明灭波光,美得亦真亦幻,叫人一见便能爱不释手。
放眼整个修真界,不论是从内部特性还是外观上,没有一家门派的校服能比得过登鹊门的风雪朱山。有人花泼天的高价来请银茧族用天外银蚕织衣,银茧族都一一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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