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觉得莫名其妙的,于是也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厨房的窗户外面就是一堵院墙,最高处和墙角的夹隙可以看见一角天空,和墙外叶子已经掉光的树枝枝丫。

林争渡问:“外面有什么吗?”

远志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说完,他把锅里的饭菜翻炒了一下,白烟滋滋的往上冒,又香又呛人——烟火气往窗户处走,林争渡便走开了,到外面门槛上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饭菜上桌。

小孩和大人分开坐。善堂的孩子们虽然年纪都不大,但自理能力却很强,自己吃饭也吃得很安静,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

四个大人围坐一桌,在茯苓她们眼巴巴的注视下,林争渡尝了一口鱼,又扒拉了一口饭,淡淡的说:“医药费给你们减半,但我今天晚上要在这里住。”

那三个人刚欢呼了完前半句话,又因为后半句话而愣住,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出茫然。

茯苓犹豫的开口:“林大夫,你……那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芍药也跟着开口:“要我们帮忙吗?”

远志和林争渡不熟,只附和了一下朋友的话,在旁边点头。

林争渡一口气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道:“没什么大事,我可以和芍药挤一间房。”

芍药连忙婉拒:“没事没事!善堂里空房间挺多的,我去收拾一间出来给您——”

林争渡站起来:“你带路,我自己来收拾。”

芍药并没有撒谎,善堂确实有不少空房间,就是都窄窄小小的,窗户也不大,不走出门去,基本上就晒不到什么太阳。

归云客栈给伙计提供的大通铺都比这个小房间敞亮。

不过林争渡觉得无所谓,她又没有洁癖,也不认床,被褥是干净的,还不用睡地板。

而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客栈。

现在回到客栈去,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谢观棋已经回来了,两人尴尬的共处一室,说不定谢观棋还会再找个理由跑掉。

要么谢观棋还没回来,房间里就剩下林争渡一个人。

一个人呆在案发现场,只会让林争渡一直想起自己被拒绝的事情。

而且林争渡根本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拒绝自己,也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吐。难道谢观棋真的觉得被她亲了脸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吗?但他平时根本不是那样表现的。

在今天之前谢观棋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喜欢她,和今天听见告白的反应比起来,简直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林争渡在床上躺着,气得睡不着,又怀疑谢观棋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傻了,还是有人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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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烙饼。

一会想:不该扯破窗户纸的,现在搞得这么尴尬,下次碰见怎么办?

一会又想:幸好告白了,不然一直被他白占便宜。整天说的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己男朋友——

想着想着,林争渡终于翻身翻累了,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床头就悄无声息的多出来了一个人。

屋子里没有点灯,又关着窗户,一个人影就这样静静的立在林争渡床边,低头望着她。

她睡得不是很熟,下巴埋在被子里——被子是旧的碎花被子,枕头也是碎花枕头,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枕头和被子上,整个人因为呼吸而轻轻的起伏。

从她离开房间开始,谢观棋就一直跟在她后面了;他不放心林争渡跟陌生人一起出门,外面的人心眼很多,林争渡太善良太好骗了。

他看见林争渡去见了那个散修,看见林争渡和对方逛街;谢观棋还陷在林争渡居然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震惊中,但很快又忍不住死死的盯住了她和那个散修。

谢观棋不懂林争渡为什么要搭理那个散修——她不是喜欢我吗?

不过林争渡一路上也没有对那个散修笑过,所以她应该也不怎么喜欢那个散修。可能是出于礼貌,所以随便理一下他。

比起那个不重要的散修,做饭一般的散修,谢观棋有更在意的事情:林争渡怎么会对我有恋慕之心?

他盯着林争渡看了半天,直到屋子外面的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谢观棋还是没有想明白。倒是想起来了很多参考范本,比如他师娘的坟,比如一场烈烈的火。

他母亲的住处距离燕稠山不远,偶尔谢观棋出门办事,还会从那片焦土旁边路过。不过他已经不会再去回忆那片焦土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即使陷入回忆的幻境里面,他也不会再为那些记忆而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了。

谢观棋以为这件事情的影响已经从自己身上消失了。

但其实没有,林争渡跟他诉衷情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很清楚的记起来了那三个人的脸——血脉偾张的,肌肉扭曲的,全无尊严和理智的……

那三张脸都在火海里被烧成一团,男人濒死前都还要死死握住女弟子的手,而他母亲——

婴儿对人原本应该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固定的认知,在火灾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都竭力避免自己去看其他人的脸,因为他觉得人脸很恐怖。

现在那三张脸再度清晰的浮出记忆,而林争渡说想要和他成为那样的关系——这句剖白就像是全天下最好的催吐药,在谢观棋胃里打了一套组合拳,翻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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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感促使他吐了出来,那滩烂臭的呕吐物就是谢观棋对爱情的全部理解和认知。

谢观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措。

他既不能拒绝林争渡,又对亲密的道侣关系感到恶心,茫然得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林争渡附近。

盯着林争渡看了良久,谢观棋忽然想:我要找到让林争渡情感走上歪路的原因——然后拔除它。

只要把事情的原因解决掉,那么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他要让林争渡对他的感情回到正途上来。

谢观棋左边眼眶里那颗斑驳的灰色眼珠开始自转,里面矿物杂质一样的‘石絮’在游走。

这是他最近渐渐掌握的新秘境能力:庄蝶秘境。

庄蝶秘境内部是巨大的蜂窝状,每一个六边形小孔里面都寄居着一个梦境。它会抓住人的某一个情绪不断进行放大,窥探,最后找到这种情绪的源头。

谢观棋想要借梦境,找到林争渡对他产生恋慕之心的原因,然后去解决掉那个原因。

屋外的秋风越来越大,院墙外的老树被吹掉了最后几片叶子。在呼啸的风声中,谢观棋慢慢进入一场下坠的梦境。

四周深幽的黑暗慢慢散去,露出一个月亮很明亮的夜晚,夜光静静笼罩着院子里成群的薄荷。

这里是药山小院——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还绿得很,看起来应当是春天或者是夏天。是今年的春夏,还是去年的春夏?林争渡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谢观棋心情有些复杂,站在院子里等待梦境继续发展。

不一会,他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第二者的视角看见自己有点奇怪,尤其是想到这个‘自己’马上要去见的人是林争渡。

谢观棋对另外一个‘自己’生出几分排斥心理来。

黑衣佩剑的少年最终停在配药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谢观棋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同时在心里想:这是哪一次?

一时半会居然记不起来。

他居然有好好敲门找林争渡的时候吗?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是因为黑衣少年挡在门口,站在小院里的谢观棋只能看见一点林争渡衣角。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几步,想要绕过‘自己’,去看一看林争渡。

他在心里想:如果能看见林大夫穿的是什么衣服,说不定我就会记起来这是哪一次。

谢观棋只来得及往前走两步,便看见黑衣少年捧着林争渡的脸低头亲了下去——他脚步顿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亲过林争渡吗?我亲的吗?

他只是贴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都会生气,用力攥林争渡的手腕,还会被林争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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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掌;可是黑衣少年亲了她那么久她也没有打他。

她的手臂环绕上少年脖颈窄袖往下滑落一截雪白柔软的手臂压着那件缝补过好几次的黑色衣领在少年将她抱起来时衣领也在她手臂上擦出红痕。

她的头发和丝绸的裙摆堆叠在少年臂弯堆叠出褶皱淹没少年小臂上刺绣粗糙的护腕。

一场旖旎春梦仿若画卷徐徐展开明明主角之一是谢观棋他却完全是旁观者。

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动起来时谢观棋好像听见了骨头摩擦血液的声音像生锈的剑摩擦过剑鞘刺耳极了抓得人心脏疼。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手背和脸颊上溅到湿润温热的液体——谢观棋终于喘出一口气想起来自己还要呼吸低头却看见自己拽着‘自己’的衣领。

记忆慢慢回笼谢观棋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打得‘他’颅骨裂开血色同时染湿两件黑衣也在地面堆积起一滩水洼。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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