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虞书起得迟,待用过朝食,太阳已升得老高,官道上行路人往来不绝。

三岔路口,巍巍城垣在望,一支送殡队伍迎面而来。

一口薄皮陋棺,四个戴尖椎帽的抬棺人,一群短褐麻鞋的哭丧仆从,神情麻木,漫天撒纸钱。

没有贵族徽记。

高昇略让了让,令车队停在路边。

虞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打头的那个锦衣男子,骑着匹青白驽马,骂骂咧咧,经过车队时,忽然扭头。

高昇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锦衣男子面上挤出一抹尬笑,转头冲仆从甩起鞭子,催促他们速行。

送葬队伍依然慢慢吞吞,有气无力地往五陵山行去。

道上的纸钱,落叶似的,新覆旧,旧覆新,铺了老厚一层。

近来京城死人挺多。

虞书放下车帘,车轮轱辘轱辘滚动起来,直奔春明门。

不多时,打前哨的钱川来报,春明门有贵人出行,临时封道,过不去了。

高昇沉吟。

再往上,便是通化门。

虽然离陛下私宅更近,却是皇家御道所在,附近住满大燕高官功臣,勋贵王亲。

陛下想把人藏住,是必不能走。

如此,只能南下走延兴门,过东市那边,绕个远道。

“可知是哪位贵人?”高昇问钱川。

钱川挠头,小声道:“是太后娘娘。”

高昇更加不敢大意。

乃至大费周章,安排出三支队伍,安泰与宫人做一路,虞书和逢春由高昇单独带着,余者散入人群,暗中卫护。

待得马车进城,已过了午时。

行过东市,遇到太后出行。

明黄色三重华盖高悬,举着飞凤旌旗、象牙团扇的仪仗,两人一排,纵向成列,穿街而过。

外围一圈羽林军,代皇帝陛下送行,另有一千金吾卫维持街道秩序。

御道无人敢驻留,坊间小巷观者如堵,议论纷纷。

虞书的马车,好巧不巧,堵在了“风流薮泽”的平康坊里。

就在一家高档酒肆背街拐角处。

一扇窗板自二楼悬吊出街,雅阁内八卦横飞,虞书听得清清楚楚。

才入京,她就知道了当今太后,出身世家,曾经宠冠后宫二十年,垂帘听政又十年,实乃一奇女子。

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又心念陛下,便决定往大永安寺小住,吃斋念佛,为大燕国运与江山传承祈福。

虞书心想,这位定不是皇帝陛下亲娘。

谁家老娘身体不好,不在家里修养,反去庙里住,还带着政治任务。

看来,此次“意外”,皇帝陛下大获全胜。

太后身为嫡母,据守封建道德制高点,都要避开他锋芒,出京避风头。

“……真是可惜了,襄王可是嫡子。”

“呵,襄王算个屁!要不是陛下回狂澜于既倒,关内道说不得已成杂胡放马之地!”

一群人七嘴八舌,中有两个年轻郎君,忽地对呛起来。

虞书恍然。

难怪有关太后那话头里,每片慈母心肠,都透着呼之欲出的阴阳怪气。

“心念陛下”且不说,这“国运”与“江山传承”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微妙。

也不知皇帝陛下有没有被膈应到。

泓光帝确实有被膈应到。

太后前脚出京,他后脚就派人去长乐公主府宣旨,将公主府收回,仆从尽数遣散,只留了一个小佛堂给她。

又派了两个严厉古板的老嬷嬷,日日服侍她素食素服,抄经念佛,敲木鱼添灯油,为枉死将士与百姓祈来世福。

效果立竿见影,那些掺沙子的流言隔日便少了一半。

待斥令安陆王吃斋念佛、静思己过的圣旨发出去,另一半也没了。

泓光帝遗憾收手,想要扩及其他宗室不良子,行不通了。

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虞书心情,颇为微妙。

因为她听到了皇帝陛下的传言。

“陛下无子,指不定还得看襄王。”

这位似乎是坚定的“太后党”。

“休要胡说,陛下还年轻,迟早会有子嗣承继大业的。”

这位显然是“保皇派”,皇帝陛下铁粉。

“襄王不过十七,已是三个孩子阿耶,陛下后宫至今无所出,连喜讯都无一个,分明是生不出……”

“王七,慎言!”忽然有人大喝,打断王七不敬之言。

“怎么?有人做得吾说不得?你们这帮王子王孙,上赶着生,生来生去,不就是打着'为国分忧',“为陛下解难”的主意?!”

“王七!休要不知好歹,血口喷人!”那人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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