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浅,缀着几粒疏淡的星子。

雷震子提着两只桶,步履匆匆。这一路颇不太平,巡营的士卒一队接着一队,他已经第三次撞见巡逻的队伍了。

他不得不挤出笑容,干巴巴地招呼:“哈哈,诸位辛苦。”

为首的什长是个敦实汉子,瞧见他手中水桶,面露讶异:“雷将军,这般时辰怎么还去打水?”

雷震子仰首望天,故作悠然地胡诌:“长夜漫漫,有些睡不着,就想着……打些水净净身。”

另一个年轻士兵快嘴接道:“将军真乃雅洁之人,这般勤于盥洗,实为营中楷模。”

“哈哈。”雷震子又干笑一声,心中暗骂这马屁可真拍到马腿上了,谁爱这劳什子折腾!他脚下步伐更快,几乎要拎着桶小跑起来。

他并非不能振翅飞去,只是风雷之声势必惊动全营。若真如此,明日营中流传的怕不止是哪吒帐中秘闻,还得添上他雷震子半夜发癫,扑腾翅膀只为打水洗澡的奇谈。

思及至此,雷震子认了命,一步一步踏实走回去。

好容易捱到哪吒营帐前。

两名值守亲兵站得离帐门老远,目不斜视,身姿笔挺,面上的尴尬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雷震子脚步一顿,心道:完了,怕是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大家心里都透亮了。

他脸上热辣辣,又冲那两人“哈哈”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快步走到帐前:“哪吒,水来了。”

哪吒撩开帘子,小心地接过水桶:“多谢。”

雷震子颇为诧异。

灯影照见哪吒半张脸,他眼底沉沉郁郁,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阴鸷。雷震子不由得往里看去,小小油灯晕开一团,照亮了榻上的龙。

玉雕雪塑的轮廓,山水灵气钟毓出的精怪模样,美得不似尘寰中人。

雷震子有些明白,为何哪吒会对这条小龙如此反常地执着。这念头刚起,他却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哪吒不知何时挡在了他面前,眸光深深:“看够了?”

“哈哈。”雷震子一个激灵,忙收回视线,再度堆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帐帘唰地落下,险些拂到他的脸。雷震子碰了一鼻子灰,无奈摇头。

传讯玉佩又嗡鸣作响。

他拿起一听,是师叔姜子牙唤他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雷震子看着玉佩,心道今夜当真无法安枕。

他苦笑一声,朝中军大帐方向行去。

有了方才的教训,雷震子这次不敢贸然掀帘,而是在帐外稍驻,平复着气息。

风拂过,将帐内对话送了出来。

姜子牙率先开口:“哪吒所中乃是‘迷情引’,此非寻常幻术,实类情蛊。子蛊寄生人体,侵染脏腑,最终抵达心脏。中者会身不由己亲近母蛊所在之人,沉湎难拔。此术厉害处在于它不侵神魂,只坏肉身。”

“寻常修士有三魂七魄可守灵台,而哪吒乃莲花化身,无魂无魄,全身尽是仙莲灵藕所化——专侵血肉躯壳的邪法,正是他的克星。”

“此前杨戬以探魂术查验,没有发现异常,缘由正在于此:蛊不在敖丙神魂,而哪吒根本无魂可探。”

“之前哪吒领受五十军棍,却未让军医诊视,拖延至今,方让这术法有了蔓延之机。‘迷情引’气息近乎于无,若非今夜……二人水到渠成,波动格外明显,恐怕我等至今仍蒙在鼓里。”

雷震子屏住呼吸,听见姬发迟疑地接话:“那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

姜子牙沉吟,片刻后才道:“此术几乎无解。然既类蛊毒,则有一法可破……诛灭母蛊宿主即可。”

姬发声音微扬:“丞相是说派人杀了敖丙?”

“非也。老臣之意,是让哪吒亲手了结敖丙。”

“为何定要哪吒动手?”姬发不解。

“殿下有所不知。”光影在帐布上摇晃,映出姜子牙佝偻的身影,“敖丙乃哪吒所开第一道杀戒,亦是天定于他的‘杀劫’。哪吒生于丑时,一身罪业,合该受一千七百杀戒。其他杀戒或可借功德机缘弥补、化解,唯这第一道……”

后面的话,姜子牙没有再说下去,那份未尽之言却让帐外的雷震子遍体生寒。

哪吒对敖丙的态度古怪极了,绝非简单中蛊所能解释。若换作他雷震子作为那“母蛊”,哪吒怕不是早就一枪捅过来了,岂会这般低声下气讨水?

正因这份复杂难言的牵连,让哪吒亲手了结敖丙才显得格外残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纵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在这场封神之战中也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雷震子胸口窒闷,一股子义愤冲上心头。

他得去告诉哪吒!

至少,不能让哪吒在浑噩不明中做出日后必将后悔终生之事。

然而,他刚转过身,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日光从云层后漏出,勾勒出不远处一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杨戬未束冠戴,如墨长发披散,与一身玄衣融入薄暗交叠处。他手中牵着那只威风凛凛的细犬,通体雪也似的白,幽绿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雷震子。

一人一犬像是水墨描就的画,浓处是发与衣,淡处是面容和手,最亮处是雪色以及碧眸的流光。

“师弟,更深露重,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

雷震子腰间一紧,金光灿灿的绳索灵蛇般袭至,将他捆了个结实。周身法力被封,整个人被毫不留情地掼入帐中。

噗通一声闷响,雷震子摔在了泥地上。

眼前发黑,耳边传来细碎脚步声。细犬通体雪白无杂毛,绕着动弹不得的他转了两圈,鼻尖耸动,发出极轻的呜噜声。

姜子牙和姬发闻声齐齐望来。

雷震子曾敬姜丞相运筹帷幄,以“天命”聚人心,辅佐武王吊民伐罪;亦尊武王仁德播于四海,乃民心所向——

他们本该是这煌煌正道、凛然大义的象征。

可方才听闻的只言片语,却让雷震子意识到,个体的生死悲欢于执棋者而言,或许真的轻如草芥。

他想起师父云中子在玉柱洞的谆谆告诫,言及“战阵惨烈,非止刀兵,更在人心算计”。彼时他心怀热血,只道为拯黎民、博功业,纵马革裹尸亦是无上荣光。

可亲耳听闻两位执棋者,平淡地商议着如何“用掉”一枚棋子,他胃里不禁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厌恶。

雷震子强自压下,就着跌倒的姿势,闷声喊道:“末将……参见武王、姜丞相。”

杨戬随后步入,先向主位二人行了礼,然后才上前,将雷震子搀扶起来。

雷震子僵立着,心中惴惴,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发落。

半晌,姜子牙打破了沉默:“清源,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清源?

雷震子心中一跳。

这是杨戬的表字,姜子牙唤着,刻意添了些长辈亲近晚辈的意味……还有他说的“此事”是指哪吒和敖丙那笔糊涂账,还是他这多听多看的莽撞行径?

杨戬撩起黑袍的前摆,单膝跪了下去。他右手翻处,多了一柄寒气森森的短匕。

“军中行事,忠诚为第一要义。雷师弟心性仁善,易为私情所扰,恐于大局有碍。”杨戬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然,清源不会。”

“嗤——!”

锋刃极快极利地划过掌心,血聚而成线,滴滴答答洇在毡毯上。杨戬眉头都未皱一下,将匕首置在旁边,双手虚合,开始吟诵咒言。

掌心血珠未凝,受咒力牵引,与冥冥中某种规则产生了共鸣,最终勾勒出一个符印,没入他额心。

神誓。

以神魂为引、鲜血为媒的古老咒术,誓言一旦立下便同魂魄相连。若有违背,轻则神魂受创,痛不欲生;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修行之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敢轻动此术。

最后一句咒言落下,杨戬抬起头,直视姜子牙与姬发:“杨戬立誓,此生此心,永忠于周,忠于伐纣大业。若有二意,甘受神魂俱灭之惩。请武王、丞相明鉴。”

姜子牙抚掌而笑,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忙不迭上前亲手扶起杨戬:“清源何须如此!你的忠心,我和武王岂有不知?快快起来。”

雷震子看得分明,心头那点凉意渐渐化作讥诮。若真深信不疑,又何必待杨戬以血立誓后才出言阻拦?

这作态未免太过“周全”。

他心乱如麻地想着,那边推心置腹的戏码已告一段落。

杨戬神色淡淡:“一点皮肉之伤,劳丞相挂心。”

姜子牙扶着杨戬臂膀,两人连同一直沉默的姬发,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雷震子身上。

雷震子被看得头皮发麻:这般瞧着我作甚?难道……

也要我跪下发个毒誓不成?

白影闪过,哮天犬蹿至他身侧,毛茸茸的脑袋不轻不重在膝弯一撞。

雷震子毫无防备,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几乎同时,杨戬转身回到他面前,将那柄刚刚饮过主人鲜血的匕首递到了雷震子眼前:“师弟,你的心意亦当禀明武王与丞相才是。”

雷震子脑中嗡得一声,他看着寒光凛冽的匕首,刃上映出自己惊愕的脸,兀自腹诽。

莫非我也要割这么一刀,立这么个誓?

……

雷震子学着杨戬刚才的模样,依样画葫芦,念诵拗口的誓言。

鲜血自他指缝滴落,汇入先前留下的暗红。两滩血泊相接,分不出彼此。

姜子牙、姬发和杨戬沉默地注视着他,连带着蹲伏在主人脚边的哮天。三人一犬八目炯炯,直直盯着雷震子。

雷震子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

自己算是表了忠心,为何他们仍不满意?

“雷震子,”杨戬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方才在帐外所闻之事以及现在种种,皆不得向哪吒透露分毫。”

雷震子看向姜子牙与姬发。

前者抚须,后者避开他的视线,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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